说个故事
▌向明月

我教初二语文。小满坐靠窗倒数第三排,背挺直,眼睛盯着黑板,但眼神是空的。成绩中游,违纪为零,评语跟往年一样:文静乖巧。在作文《我的理想》中,她写:“我想当一个透明人。不会有人问我问题,不会有人让我上台发言。安安静静地活着,然后安安静静地消失。”我找小满谈话。她缩着肩说:“就是不想被看见。”
小满的问题不复杂:小学四年级公开课上她答错题,被老师说了一句“这么简单都不会”。回家后她妈妈又说了一句:“不会就别举手,免得丢人。”两句话,一个来自老师,一个来自母亲,把她钉在了“不举手才安全”的信念里。我们学校是九年一贯制,她每天去食堂都要经过那间教室。四年级到初二的这五年里,她再没举过手。
怎么帮她?我没有找她讲大道理。
一次校内公开课,我讲《秋天的怀念》,问母亲为什么一定要让儿子出门看花。扫视教室时,我看见林小满的右手举在桌面上方三厘米,微微发抖。我点了她。她站起来说:“因为母亲知道自己快死了。她想让儿子记住,世界上不只有痛苦,还有花。”那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发言。
我没当众表扬,但是第二天我在走廊上跟小满说:“你昨天的回答,是我听过最好的答案。不是因为深刻,而是因为你敢在那间教室里说话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雾。家长会上,我也跟小满妈妈说,不要再跟孩子说不会就别举手,而是把“别举手”改成“试试看”。
后来一切都很慢。她偶尔举手,有时只到桌面,有时高一些。我依然没有当众表扬,只在作业本里夹纸条:“今天这句写得有力量。”
学期末的分享活动,问谁愿意在全校发言。没人举手。沉默很久。角落里一只手慢慢举起来——举过桌面,举过肩膀,举过头顶,是林小满。她讲《小王子》,下台后笑了,左边有一颗不太整齐的小虎牙。
从桌面三厘米到头顶,那三厘米她走了五年。这件事给我的经验很简单:孩子因为一次否定而自我隐藏,不需要复杂的心理干预。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不再受伤的证明——有人愿意等,愿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递一张纸条,愿意替她跟家里说一句“换种说法”。教育的解决,往往不是“做对了什么”,而是“没再做错什么”。不逼她,不夸她,不盯着她。让她自己发现:举起来,不会有事。
讲点心理
▌朱晓辉
处于青春期的不同孩子往往表现千差万别,有的张扬爱表现,有的内敛安静喜欢独处。小满的内敛并非胆小内向,不自信,而是一种青春期敏感自尊,自我意识爆发的表现。此时的小满最在意的,不再是父母老师权威的态度,而是同伴的眼光与朋友的想法,当众发言或者被当众表扬,等于将自己推到了聚光灯下,被围观,被审视。此时,“显眼”不再是认可和骄傲,而是变成了被评判、被审视、被孤立的代名词。说错了会被嘲笑,说对了会被嫉妒排挤。所以小满宁愿普通低调,甚至不惜选择“隐身”,普普通通,安安静静地隐藏在人群之中。
在小满心里,她的自我意识正在飞速地觉醒。她渴望自主,渴望独立。老师的公开表扬,在她眼里更像“被拿来展示、当成范例工具”。这与我们一般认为的自卑有些不同。真正自卑的孩子,往往是讨好的,迎合的,对于表扬是渴望的。而自我意识觉醒中的孩子,则抗拒来自权威的认可,边界感异常明确,渴望被“同类”接纳,拒绝老师家长的下定义或者说标签化。
很多时候,父母在孩子出现表达意愿下降的时候,会着急、会担心。情不自禁地会想,怎么能让孩子们多锻炼,多尝试,“提升胆量”。但是这反而会加重孩子们的抗拒心理,羞耻、厌恶,甚至叛逆。这时候就需要父母要更耐心,更有引导孩子的智慧。就像小满故事里,老师做的一样,将认可与接纳,放在私下与课后。尝试接纳,“低调也是一种选择,安静也是一种力量”。
青春期的心理需要老师、父母与孩子共同呵护。作为家长,我们可以尝试做到三件事,第一个,接纳孩子本身,而不是“塑造完美作品”,第二,多悄悄观察,少强硬要求;第三,护住孩子的空间,不随意批评,也不拿孩子到处炫耀。相信当孩子们内心慢慢沉淀,学会与自己和世界和解,会让他们成为从容而通透的自己。
读懂青春期孩子的小心思,接纳他们独有的矛盾与自我,我们才能真正握住那把,走进他们内心的钥匙。也许,成长就是这样,不是永远上扬的曲线,却是每个人独有的精彩旅途。

朱晓辉
资深心理咨询师,中科院心理所硕士,多次参与灾后心理援助项目。北京晚报心理专家团队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