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春启
明思陵是崇祯皇帝的陵寝,日前在网上看到一个关于思陵的说法:李自成的农民军打进北京城后,崇祯皇帝上吊自杀,因为他生前没有修陵,李自成下令以礼安葬了崇祯皇帝和周皇后。李自成下过“以礼安葬崇祯”的命令吗?他是否真的礼葬了崇祯?思陵又是谁建起的?一起从史料中还原。
明思陵 甘南 摄
明思陵的石五供 《明季北略》里
李自成并非主动“下令”
有说法提到,在清初计六奇编撰的《明季北略》里对李自成下令“以礼安葬崇祯”有记载。《明季北略》中,从崇祯自缢到被安葬是这样记载的——
三月十九日,帝崩煤山,自经于(寿皇)亭之海棠树下。
二十一日己酉午刻得先帝,音问(原文如此)缢于煤山,乃以双扉,同舁(yú,抬)母后二尸出,送至魏国公坊下。
未时,逆贼发钱二贯,遣太监市柳木棺,枕以土块,停于东华门外施茶庵,覆以蓬厂。有两僧诵经,老太监四五人;王太监极薄一棺亦在其旁。百官莫敢往哭。惟襄城伯李国祯与兵部郎成德、主事刘养贞抚棺大恸。
“发钱二贯”,相当于二两银子,要买四口柳木棺,这棺木之鄙陋可想而知。有三人“抚棺大恸”应不可能——李自成未时(下午1时到3时)发了钱派太监去买棺材,当天就能买回来并入了殓?时间太紧了。再看“枕以土块”“覆以蓬厂”的文字,分明是尚未入殓。
(李)国祯哭求诸臣公疏请葬先帝成礼。适伪文谕院顾君恩自内出,呈稿求其上达。君恩答云:诸公半属沽名,岂尽为旧朝廷起见也,碎其疏掷之。已而殿上青衣持一朱批云:帝礼葬,王礼祭。二子待以杞宋之礼,百官又求以帝礼葬。少顷青衣传云:准行了。
这段文字说,李国祯哭着求大家具疏给李自成,请求以礼葬先帝。恰好李自成政权文谕院的官员顾君恩出来,李国祯等人就把疏稿呈给顾君恩,请他转给李自成。顾君恩说他们是沽名钓誉,扯碎了疏稿扔在地上。后来,殿上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拿着一张写有朱批的纸说:“帝礼葬,王礼祭。”不合理的是,百官又求以帝礼葬。过了一会儿,黑衣人出来传话:“(李自成)批准了”——这大概就是“李自成下令以礼安葬崇祯”的出处了。这个结论并不准确,按照这些记载,李自成并不是主动下令礼葬崇祯。而且,通过后面的记载来看,李自成也没有“礼葬”崇祯。
二十三日辛亥,乃改殡先帝后,出梓宫二,以丹漆殡先帝,黑漆殡先后。加帝翼善冠,衮玉渗金靴;后袍带亦如之。设祭一坛,自成亦出,四拜垂泪。顺天府伪府尹行(文)昌平州拨夫造圹,于四月初三发引,初四安葬,抬柩止二三十人。贼数骑从德胜门送出,草草掩葬,凡从逆官往拜,贼亦不禁,然至者甚少。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九人,余皆睥睨过之,惟主事刘养贞,以头触地,大恸。
在正常情况下,皇帝的梓宫要用金丝楠木打造,内棺之外还有外椁;送往陵地要用一百二十八人的龙輴(chūn)大驾、全套卤簿,还有百官哭临护送。而崇祯的“梓宫”不过是柳木棺材涂了层丹漆,也无外椁,“抬棺者二三十人”“数骑送出德胜门”,这并非安葬皇帝的“礼仪”。
《甲申传信录》里记载略有不同
一部史料的记载不足以证明。我们再看看另一部。
关于崇祯皇帝的丧事,《甲申传信录》中是这样记载的:
(甲申年三月)二十一日午刻,贼(李自成)卒李才报:上(崇祯帝)崩于万寿山(景山)之巾帽局……自成命以两扉舁上及王承恩,置东华门侧。给钱二十串,市柳木棺殓之,枕土块,覆以蓬厂。而周后亦从东华门出,置龙文凳上,籍以锦褥,覆以锦被。
二十二日,上犹暴露,遂撤锦被以覆上,迁帝于茶庵。
这两段文字不难理解:李自成的兵发现了崇祯的遗体后,用门板抬出,停放在东华门之侧。李自成给了二十吊钱,让去买柳木棺材,用来装殓。而且,二十二日这天,崇祯的遗体还没有入殓。崇祯帝仍“头枕土块,覆以蓬厂”。蓬厂,有的记载作苇厂,是专门用来覆盖尸体的。
二十三日,自成用王德化(投降李自成的太监)言,易以硃漆梓宫及皇后梓宫殓之。上(崇祯)穿空靴。或问之,内监云:“凤不裹头,龙不裹脚。”时在旁痛哭者,兵部主事刘养贞也。后相传为襄城伯李国桢者,谬。
值得注意的是,《明季北略》在李国祯(《甲申传信录》记为李国桢)身上用了不少笔墨,极力表现之、美化之,而《甲申传信录》明确指其为“谬”。在二十八日送葬的人中,《甲申传信录》也特别指出“亦无襄城伯李国桢”。
二十四日,东华门东北首哭声大震。闯(李自成)问何故,答曰:“诸臣及士民内监请葬先帝。”闯许葬以帝礼,祭以王礼。
从这段文字看,李自成迫于明朝臣民的强烈呼声,同意了以“帝礼”为崇祯办丧事——“许”是被动的同意、答应的意思,不是主动的“下令”。
二十五日,光禄寺稍供祭礼以奠上。
二十六日,具帝冠服、后霞服。内侍为帝梳发、尚冠入殓。都民有叩头痛哭者,官员有过拜者,有迂道从南远行者。
根据“帝礼”,装殓皇帝和帝后的棺材必须用梓木或金丝楠木打造,所以称“梓宫”。而装殓崇祯遗体的棺木,是廉价买来的柳木棺材,不过是刷上了朱漆而已。在遗体前摆上些供品,给崇祯和周后穿上平时穿的衣服、戴上平时戴的冠冕,然后入了殓。普通百姓的葬礼也不过如此。
二十七日黎明,让那些已经投降李自成的太监们“略备礼仪”,把崇祯和周后的梓宫移至城外。
四月初三日黎明,藁葬上及后于田贵妃墓。临者唯太监、百姓而已。
《甲申传信录》的作者钱士馨是崇祯十五年(1642)的贡生,李自成攻进北京时,他正在京城,亲历国变。三年之后,他陆续发现不少记叙甲申事变的书,诸如《国变录》《甲申纪变》《国难纪》《闻见纪略》《国难睹纪》《变纪确传》《燕都日记》等几十部,认为“猥繁不伦,异端丛出”。于是他“博搜见闻,勤咨与难诸贤,讲求实录,刊讹误,芟芜秽,补阙遗漏”,用了七年时间,写成了《甲申传信录》,比清初年间成书的《明季北略》有更高的可信度。
昌平官民集资葬崇祯帝后
《明史·庄烈帝本纪》:“贼迁帝、后梓宫于昌平。昌平人启田贵妃墓以葬”——这个记载是真实、准确的。由于崇祯皇帝生前没来得及为自己修建陵墓,李自成手下的顺天府长官李某,于三月二十五日书面通知昌平州:“为开圹事,仰昌平州官吏,即动官银雇夫,速开田妃圹,安葬崇祯先帝及周皇后梓宫。四月初三日发引,初四日下葬,勿违时刻。”而这个时候的昌平,州库如洗,哪里有半两“官银”?
限期紧迫,监葬官礼部主事许作梅再三踌躇,没有办法。昌平州有个名叫赵一桂的官吏,召集了孙繁祉、白绅、刘汝朴、王政行、徐魁、邓科、赵永健、刘应元、杨道、李某某十个好义之士,有出五十千的,有出四十千的,还有出三二十千的,共凑了“三百四十千”,解了燃眉之急,雇来民夫,打开了田贵妃墓。
四月初四日申时,也就是下午四点钟前后,崇祯和周后的灵柩被抬到了田妃墓前。许作梅、赵一桂等人将崇祯和周后的灵柩抬入地宫之内,将田贵妃的灵柩移到石床之右,将周后的灵柩安放于石床之左,然后把崇祯的灵柩放在了石床中间。朱由检夫妇就这样被草草安葬了。
此前的田贵妃墓并没有建完,地宫外还没覆土,更不用说建享殿和围墙了。初六这天,赵一桂派人召集附近百姓,拿着锹镐箩筐等工具,挖土筑坟。赵一桂和昌平人孙繁祉又各出五两银子,买来砖,在坟墓周围筑起了围墙。
赵一桂记录了他的这段经历以及在田贵妃墓中的所见,其文章收在清人谭吉璁的《肃松录》里,清朝的《日下旧闻考》也有转录。
综上所述,对于崇祯及周后,李自成根本谈不上“下令”礼葬。而且从事实上看,也没有礼葬他们。
到了清代,关于思陵出现了“以礼改葬”的说法。
清朝初年所修的《明史》是这样记载的:“是年(1644)五月,大清兵入京师,以帝礼改葬,令臣民服丧三日,谥曰庄烈愍皇帝,陵曰思陵。”
据《日下旧闻考》卷一百三十六记载,乾隆也这样说:“崇祯既殉社稷,李自成命以宫扉载出,迁葬昌平州。州之士民开田贵妃墓,藁葬其中,一切简率。我世祖定鼎后,命以礼改葬,即田妃园寝建陵,并御制祭文,驾诣昌平致祭,议加谥‘庄烈帝’,典礼优厚,度越千古。”
2001年国家文物局申报文化遗产的官方文件《明十三陵》中,是这样介绍思陵的:“清军进入北京后,为怀柔满汉两族关系以维系统治,清顺治元年(1644)五月,朝廷下令以礼改葬崇祯帝、后,并营建思陵地面建筑。顺治二年(1645)九月改葬完毕,地面建筑陆续建造。顺治十六年(1659)又于陵前增建碑亭一座。思陵至此全部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