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一封万重山
北京晚报

2026-05-27 13:52 语音播报


  ▌蔡辉
  “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风光梓里(指故乡)成虚梦,惆怅何时始得消。”1927年,身在印尼的陈君瑞在写给潮汕家乡母亲的信中,写了一个大大的“难”字,并附此诗,用潮汕方言读,韵律更整齐。
  这种被称为“侨批”的信目前存世17万件(16万件在广东,福建约1万件;一说存世19万件),因承载着“近代中国国际移民的集体记忆”,2013年列入世界记忆遗产亚太名录,被称为“侨乡的敦煌文书”。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发轰动,让“侨批”走入大众视野。
  “侨批”的定义仍有争议,一般认为,闽南语中信、批同音,侨批即侨信;但在潮汕地区(现存“侨批” 10万件),批特指“寄钱的信”。“侨批”一词问世不晚于18世纪80年代,但直到上世纪30年代仍未普及,人们更多称它为“银信”。从“银信”到“侨批”,折射出观念的剧变。
  “侨批”已有500余年历史,形成专门行业亦达200余年。一代代人怀揣“批一封,银两元,叫妻刻苦勿愁烦。仔儿着支持,教伊勿赌钱,田园克苦做,猪仔哩着饲。待到积有钱,猛猛归家来团圆”的梦想“下南洋”,并将迷茫、思念、坚持、忠诚凝聚在“侨批”中。
  是什么让他们“离而不散”?为什么“猛猛归家”成了他们的信仰?为什么“侨批”这么重要……本文主要依据学者魏罗刚的《战后侨批业探析:以正诚信局为例(1945—1949)》和学者曹亚明的《文化创伤与侨批记忆》写成。

  《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一落地便向家中寄钱
  饶宗颐在《潮州志》中说:“潮州对外交通,远肇唐宋……华侨信款率托寄于常川来往水客,其信函俗名曰批。”最早的“寄钱回家”史料来自明嘉靖年间(1522—1567)福建石狮的《蔡氏族谱》:“思叔弟也……娶妇后,遂往吕宋(今属菲律宾)求货,叠寄润(钱)于兄弟。”他的二哥“全家赖之”。
  郑成功有个日本弟弟,叫七左卫门(二人母亲是日本人田川氏),田川氏迁居福建时,承诺:“请良人(郑芝龙)托每岁来舶赠银以为资给。”已见侨批业雏形。
  侨批业最迟出现于清乾隆年间,至1979年侨信局并入国家银行才结束,上世纪90年代,仍存零星的侨批业务。
  侨批业源于“下南洋”。清蓝鼎元在《论南洋事宜书》中称:“闽广地狭人稠,田园不足于耕,望海谋生,十居五六。”清康雍乾三代,全国人口从约1亿增至3亿,人均土地少、自然灾害多的地区面临巨大压力。1860年,清政府与英法俄签订《北京条约》,华工出国不再违法。1869年从汕头乘船出洋者超2万人,1879年达3.6万人,1889年超7万人,20世纪初则每年均超10万人。
  这些打工者文化程度低,只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即“过番歌谣”中所唱:“番邦做工多辛苦,苦过唐山(指家乡)六月天。食饭如同鸡抢米,行慢一步无工钱。一日两飱(两餐)白米饭,臭风咸菜(发臭的咸菜)用油煎。水客带有干咸菜,来到番邦宝贝般。”
  他们中很多人靠借钱买船票出洋,一落地便向家中寄钱,“不忘寄钱”“出来就是为了找钱寄钱”的意识深入骨髓。初期寄一两元,还是借来的。因识字者少,且当时中国乡村无门牌号,银信靠“水客”投递。
  “水客”是往返于中国与东南亚之间、做小生意的老乡,收10%的酬金,时人称“一年大小两三帮,水客往返走海忙,利便侨民兼利己,运输财币返家乡”,“水客”每年只能往返两三次,效率低,却很赚钱。据记载:新加坡“这种水客当时据说有几千人,是跟着海船而往来。每年阳历12月到新加坡,至次年6月方才回国”。1871年至1884年间,仅福建“水客”每年带银信数额即达311万银元。
  《潮州志》记:“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而都市大企业及公益交通各建设,多由华侨投资而成,内地乡村所有新祠厦屋,更十之八九系出侨资盖建。”
  遇到争端 信局先掏腰包
  当“水客”的风险大。福建省永春县“街尾水客宋质,一次搭帆船回国,被惊涛骇浪飘至孤岛,粮尽,每日靠几粒花生度命,发誓过四十九就不当‘水客’。轮船行驶南洋后,宋质虽年过五旬,还是一再当‘水客’”。
  一些“水客”抓住机会,转营信局。
  以“泉州邮政之父”王世碑(1832—1912)为例,自幼家境贫寒,成年后是剃头匠,经同乡介绍,在往返菲律宾的大帆船上当船工,免费帮同乡带银信,后办“王顺兴信局”,只收2%酬金,该局经营80余年,1935年才停业。
  据学者陈丽园钩沉,信局不是坐等客户上门,而是定期派专人深入各橡胶园、锡场、工厂接批,这些地方偏僻,华侨经年不见同胞,“听到乡音家讯时,感至流泪,而问长问短,抱头痛哭”。
  据《置邮溯源》:“(信局)处理信件以速著称,当轮船还没有下锚停泊前,信件已经搬到小驳船上去。”“比邮局投递得快。”信局重信誉。
  据学者牛文娟钩沉,以天一信局为例,银信均由老板郭有品亲押回国,一次遇台风,郭侥幸获救,返乡后靠衣袋中的名单,变卖田产,一一偿付。
  客户不满,信局往往先赔付。侨居泰国的文盲丈夫给文盲妻子寄银信,妻子认为信局付款不够,因信上画了4只狗(潮州话中狗、9同音,4狗即36元)和8只鳖(潮州话中鳖、8同音,8鳖即64元),加起来应100元,信局立刻补足。
  再如1943年10月,光益信局递银信给郭童闲,没找到郭,就给了郭的亲戚,不久郭本人来讨,表示没收到,光益信局自掏腰包,先行偿付。
  信局的派送员收入低,送百封侨批仅得2斤大米或1元国币,却能坚守底线。所以信局发展极快,据20世纪初期有银行调查数据,时新加坡有民信局200余家,槟城有大局6家、中小局70余家,泰国1911年已有58家,印尼有20家。在国内,厦门有70余家,汕头有80多家,香港有20多家。侨批网络基本成形。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列强无暇打压东南亚的华侨经济发展,到1931年时,汇入国内的银信总额达7600万银元,一度占国民政府对外贸易总额的50%左右,被称为“番邦钱银唐山(指中国)福”。
  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开阔了华侨们的眼界,他们高度重视教育,在侨批中,常叮嘱故乡的妻子留心子女教育。1946年,在香港的高德能给妻子的侨批长达1米,写道:“儿子与女儿不论将来做何职业,须欲知书识字,方可希望出人头天……暹罗猪官、狗官亦多命其子女入学校读中国书,本身亦有请中国人到其家中教中国字。”
  他们的男女平等观念强,不仅让儿子上学,也让女儿上学。据在校中学生人数比例统计,广东和福建分别在1933年和1946年位列全国各省榜首。
  家族观念撑起一切
  在侨批中,最让人不解的是:回批中少谢语,反而常提出物质要求,除一封侨批外,游子们未流露出不满情绪。引人好奇:他们为什么不生气?
  学者贺雪峰指出,中国农村呈三种社会形态:
  一是小亲族社会,多见于华北、西南等地,父母对子女有无限义务,子女是否孝顺只靠舆论监督;年老后,父母几乎不留个人财产,而是平分给子女,由子女轮流养老;
  一是碎片化社会,多见于东北、湖北等地,子女尽孝取决于和父母的关系,舆论作用小,年老后,父母保留部分个人财产。
  一是大亲族社会,多见于广东、福建和江浙等地,父母保留全部个人财产,家族直接干预家庭事务,子女不尽孝,将失去家族资源的支持,故老人生活更幸福,子女更守传统价值观。
  “下南洋”的华侨多来自大亲族社会,出门旅费靠家族支持,初到陌生国度,找工作、找住处、求发展等也靠家族。在千年流散、漂泊中,磨砺出深厚的客家文化,即《给阿嬷的情书》中阿嬷所说:“做人得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得到年青一代认可。
  在侨批中,处处可见对无法尽孝的负罪感:“儿不得在家奉孝,此是不孝之罪。”马来亚华侨林汉松的母亲病逝,他写道:“生不能尽养,死不能尽哀,不能亲侍膝下,亲视含殓,子职有亏,罪孽深重。”
  他们将焦虑化为对传统、对祖先的敬意,乃至对家庭的责任,比如春节寄钱会比平常多四五倍,农历七八日的“普渡”也多二三倍。旅泰侨胞杨捷从赚到第一笔血汗钱后,首先想到的是赎回女儿,他寄钱给妻子,嘱咐“至切赎回吾女回家”。
  钱穆先生在《中国文化史导论》中说:“家族是中国文化一个最主要的柱石,我们几乎可以说,中国文化,全部都从家族观念上筑起,先有家族观念乃有人道观念,先有人道观念乃有其他一切。”
  有情义、重孝道、爱家、爱国是一体的。据学者黄清海钩沉:1928年“五三济南惨案”后,菲律宾华侨印制“勿忘国耻”笺;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印有蔡廷锴将军像的信笺在侨批中被广泛使用,配以“救国英雄”字样;1932年后,侨批封多加盖“抵制仇货,坚持到底,卧薪尝胆,誓雪国耻”“同胞快醒,实用国货”等章……
  1937至1939年,海外华侨认购公债占国民政府发行总额的三分之一强,许多华侨回国抗战,曾代表中国足球队两夺远东运动会(亚运会前身)冠军的陈镇和战死沙场……
  极少数人实现了发财梦,更多人在“一船目汁(眼泪)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火船驰过七洋州,回头不见俺家乡。是好是劫全凭命,未知何日能回还”中挣扎,还有一些人长眠异乡,与义冢上的对联相伴:渡过黑水,吃过苦水,满怀心事付流水;想做座山,无回唐山,终老尸骨归义山。
  在世界面前,一次人生如此渺小,可对个体而言,却是全部。瑞典诗人马丁逊曾写道:“露珠虽小,却折射着整个世界。”17万封侨批,就是17万个信仰写成的故事,无数挚爱过、颠沛过、绝望过、幸福过的生命交汇在其中,封封都值得后来者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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