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让
《鸡毛信》刘继卣 1950年
《闹天宫》组画之一 刘继卣 1955年
《闹天宫》组画之二 刘继卣 1955年 前段时间参加了人民美术出版社《刘继卣全集》的出版启动仪式,使我想起1983年赴美探亲时,传来好友刘继卣谢世的消息,远在万里之外的我极度悲伤,却未能前往悼念,成为一生的遗憾。我与刘继卣相识、相交,都是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期间的事,这份情谊格外真挚、格外深厚。
众所周知,天津是人杰地灵的文化名城。在艺术领域,杨柳青年画与“泥人张”享誉四方,刘奎龄、刘继卣父子凭借精湛的走兽花鸟画,名扬艺坛。特别是刘继卣,在全面继承其父绘画技艺的同时,考入天津市立美术馆西画系,系统学习了西方的素描、速写、水彩、油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融汇中西,独树一帜,绘画路子更为宽广——工笔、写意皆擅,人物、山水、花鸟皆精。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描绘现实人物的生活方面十分突出,鲜活又生动。
上世纪四十年代,青年刘继卣在天津办画展,以卖画为生。恰逢天津解放,从解放区来的画家蔡若虹发现他才华横溢,遂将他调到北京的大众图画出版社,由此促成人生的重大转折。1951年,伴随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筹建工作提上日程,大众图画出版社的出版业务连同部分人员被合并,刘继卣随即进入人民美术出版社担任创作员。此前,他已投身于革命题材新连环画的创作,第一部连环画《王秀鸾》被文艺理论家王朝闻盛赞为“典型人物塑造的典范”;连环画《鸡毛信》共二百余幅,分上、下两册,大众图画出版社先行出版,人民美术出版社于1952年2月正式出版,随即引发轰动效应,成为新中国第一代连环画的优秀代表。而后,他又创作了《武松打虎》《闹天宫》等组画,以多种形式出版,在国内外屡获殊荣,家喻户晓。特别要指出的是,1954年刘继卣回天津与父亲合办画展,父子二人受到毛主席的接见,毛主席评价“博古通今,刘门出人才”。1957年,他又随中国美术家代表团出国访问。这一切,都彰显了他的卓越成就。
1952年、1953年间,我和未婚妻张平良相继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之后进入人民美术出版社。张平良一直在连环画工作组工作,直至退休;我在图片画册编辑室工作了六年,其间到东四的创作室工作了两年,与刘继卣接触的机会随之多起来。
这就要说说人民美术出版社下辖的两个创作室。一个创作室位于辛寺胡同(1956年解散),创作室的成员多是从延安鲁艺过来的,由古元、张凡夫负责;我的妹夫苏坚(本名武德祖)就在这个创作室,我常去那里,对他们的情况十分了解。另一个创作室在东四的一座四合院内,由版画家沃渣负责,成员中有老一代的国画家徐操(徐燕孙)及其弟子卜孝怀、王肃达、任率英、王叔晖等,他们擅长传统人物画,彼时承担古代历史故事脚本的连环画创作;至于年轻一代的画家,多从美术学院毕业,聚焦现代题材的连环画创作。刘继卣就在东四的创作室工作,既能画古代题材,也能画现代题材,又快又好,是全能画家。
在东四创作室工作的那两年,我创作了一些宣传画,偶尔画油画写生、做套色木刻。由于工位离门不远,刘继卣进出时,总会停下脚步,看看我的画。他比我大十二岁,待人亲切,不时夸我两句。而在同事眼中,刘继卣一进工作室就埋头创作,不言不语,仿佛所有的荣誉从未存在过。那时他已近三十五岁,一心扑在创作上,还没结婚,看样子要等父母包办;但我能感受到他为人诚恳,对是非好恶有明确的认知,只是在一些小事上不大敏感罢了。
没过多久,人民美术出版社的资料室调来一位姑娘裴立,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在同事们的撮合下,她真的与刘继卣走到一起——我发现刘继卣开始去资料室借书了。1953年,刘继卣和裴立成婚,在婚礼上,大家起哄让刘继卣表演一个节目,没想到他有腔有调、有板有眼地唱了一段京剧《罗成叫关》,赢得阵阵喝彩。平素内秀的人能当众表演节目,也是兴之所至。
第二年,也就是1954年,我和张平良成婚,我们两家的关系更近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与缘分,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往后的日子里,我总感觉他在默默守护我和张平良。1958年,我们夫妻二人和古元、陈兴华、王角、刘继卣等人一同下放至河北遵化农村,张平良、刘继卣参与创办黎河美术学校,带学生写生,刘继卣教学格外认真,还给张平良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在那艰苦的年月里,这样的温暖显得特别珍贵,感人至深。
回北京后,刘继卣继续留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我先调到文化部,两年后又重返母校中央美术学院,任教于版画系。闲暇时分,我会和张平良一起去刘继卣家坐坐,裴立热情接待,陪我们聊天;刘继卣不擅寒暄,笑着笑着,便到画案前动笔作画。临别时刻,他把一张四尺宣纸裁成三份,取其一画双兔,题赠给我们——这便是他表达高兴与喜爱之情的方式。
刘继卣对我向来是有求必应,不妨说两件事:
1981年,郭兰英决定告别舞台,要办一场告别演唱会。由江丰牵头,我负责跑腿,邀请美术界的名家作画、题字相赠,以为纪念。我骑着自行车,先后拜访了李苦禅、黄胄、吴作人、刘开渠诸先生,又去找刘继卣、黄永玉、刘勃舒、何溶、李化吉、范曾,最后我和张平良也画了一幅,总共征集到三十余幅作品,中央美术学院的崔师傅将其装裱成立轴。当时还不流行送鲜花,正式演出前一天,我请工作人员把舞台前的横杆降下,将画轴依次挂好。等到第二天中场休息时,降下横杆,开启舞台两侧的灯光,堪为空前绝后的盛大场面。
同样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伴随改革开放,书画能卖钱了,美术界刮起售画的“新风”,骗子随之多起来:从武汉来了一个人,找到时任《美术》杂志主编、我的同班同学何溶,声称自己可以把画卖给外国人。何溶找到我,说这是一件好事,让我赶紧联系画家参与。我性子急,别人一撺掇就动心,便骑着自行车,先后跑了三家:先去的李苦禅家,二话不问,苦老交给我两幅。到刘继卣家,也是出于对我的信任,让裴立交给我两幅。最后去的黄胄家,那天刚好有一批画从南方运回,南方潮湿,画上长了霉点,黄胄正发愁,仍不忘让郑闻慧交给我两幅。总之,我把任务完成了。那些画都不大,没办理交接手续,这件事运作得如何,我不得而知;画家是否获得了报酬,我也不知。何溶是大少爷作风,再未提及此事。后来裴立问起,我稀里糊涂答不出个所以然——看来,我们都被那个人骗了。想想就懊恼,真是打心眼里对不起信任我的朋友们。也是在这个时期,我又受了骗:从广州来的夫妇俩声称能帮我出版画册,他们收了二十万元后,竟卷款跑路。事已至此,只能自认倒霉……
一切都已化作过眼烟云,还是说说刘继卣。
刘继卣是一位不计功名利禄、一心为公的画家,他著作等身,贡献卓著,不仅确立了“新连环画”的风格与范式,还突破了工笔与写意的界限,使中国传统艺术的表达技法变得丰富,更为国家的美术出版事业增光添彩。说得再实际些,美术专业出版机构需要有相对固定的收入来维持自身的正常运转,其中一大来源是连环画、年画、宣传画,也正因此,刘继卣的贡献显得尤其重大。
衷心希望通过《刘继卣全集》的出版,能全面、系统地搜集、整理刘继卣的画作、手稿及相关文献,从而完整呈现他“从生活中来”的艺术精髓和“人民美术工作者”的赤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