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报
2026-05-17 13:38
▌李远芳
我工作的医院在粤东山区,山里大多是留守的老人,老人大多只会讲客家方言。他们讲起话来,总裹着山野的气味,十分生动。出于工作的需要,看病时若听到特别的词语,下班后我就记录下来,标上音,写出释义和例句,时间长了竟然也形成了个方言词典。
比如,这些老人家常指着四肢某个部位说:“嗖嗖跳!”刚开始工作时,我只模糊地知道他们那个地方不舒服,却琢磨不透确切的含义。我问一个老伯,“嗖嗖跳”是什么意思?老伯用健康那只手来回划过患臂,每划一次,就“嗖”一声,“嗖——嗖——跳,嗖——嗖——跳……明白了吗?”唉,算了,还是不懂……不过,总算大致搞明白了,是一种“会走的痛”。
去年冬天,有一天,冷风从窗口刮进来,一个老太婆蜷缩起肩膀说:“哎哟,北风嗖嗖跳哟!”那一瞬,我恍然大悟:“嗖嗖跳”就是北风在骨缝间蹿来蹿去的感觉呀!那晚,我在我的词典里添加了“嗖嗖跳”这个词条。
还有些病人说,他们的手或脚会时不时地“发逻骑(蜘蛛)拘”。通过他们比手画脚地解释,我猜出是筋肉拘挛的意思。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叫“发蜘蛛拘”。为了弄清楚这点,当我瞥见墙角有只蜘蛛时,竟凑近去仔细观察。原来,当手指、脚趾或肢体筋肉拘挛时,那微微弯曲、僵硬的样子,真的和蜘蛛腿很像。
老人家们方言不断,光跟头部有关的,就好几种。
一次,我见到一个老人摸着头说,头顶“布布”的。我问老人,“布”是什么意思?老人家的手还停留在头顶:“布啊,不知怎么讲……”“痛吗?”“不痛。”“麻吗?”“差不多,还觉得有点烧烧的。”时间久了,我琢磨出来了:“布”,是头顶如同蒙上一层布的感觉,麻麻木木的,有时还自觉发热或发凉。这个名词作形容词用的例子,自然要记录下来的。
有一次,一个老人按着太阳穴说:“我的额头像踏碓一样痛。”踏碓?那是什么痛法?我自小很少干农活,并不熟悉这样东西。老人一边有节奏地踏着脚,一边解释道:“就是这么一踏、一踏地痛呀。”经他一提醒,我脑中浮现出博物馆里的碓,只要踩踏杠杆一端,另一端的碓头就会反复起落,舂向石臼中的谷。忽然懂了,那就是搏动性疼痛吧。我问:“你的额头一跳一跳地痛吗?”老人不住地点头。这下,我的方言词典里又多一个词了。
日积月累,我业余编的“客家方言词典”里已装下许多形容病症的词语了——作沸:发烫;手刺:手发凉;发赤眼:红眼病;温温郁郁:郁闷不畅;发猪头肥:腮腺炎;牙仓肉肿:牙龈肿……我还收集了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这片土地上常见的草药名——硬饭头:土茯苓;虱嫲头:苍耳子;狗贴耳:鱼腥草;老鼠耳:马齿苋;糖罂簕子:金樱子……
“词典”里的词越来越多,我和我的“老朋友”们之间的沟通也越来越顺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