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臻
　　春暖花开，正是出行好时光。周末或者假日去个大型购物中心，吃吃饭，购购物，是如今北京人的生活日常。清末在前门外就出现了一批商场，如雅观楼、集云楼、陈列所、第一楼等，其中最资深者为宾宴楼。若我们穿过时光隧道，回到百年前的京城，或许会惊讶地发现，老北京人一样爱逛商场。

　　1909年1月，法国人阿尔弗雷德·杜特泰尔拍摄的东安市场
　　宾宴楼
　　宾宴楼开办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东邻大栅栏，西为观音寺，南为煤市街，后门通向杨梅竹斜街，地理位置优越，周围饭馆林立，戏园数家，号称前门外开办的第一家商场。
　　该楼遭火灾后易名宾宴华楼，后来又再次投入重金改建，这回新楼高达三层，每层三段，下有三所院落，据说被专家称为“三级九等”，名为“三多九如”。楼内大小房间共有一百三十多间，出租给各种类型的买卖铺户。入楼从院落开始，就有经营玉器、洋货、南纸、首饰等商铺，还有卖眼镜、杂货、玩具等物件的各种地摊，租金比房间当然便宜得多。
　　上了二楼，北段是美术馆和台球房，南段是一家理发馆，名字颇有意思，叫齐闱阁，据上世纪三十年代报纸报道，这是首创，换句话说，这是北京第一家理发馆。至于东西两侧也有若干店铺，经营雕刻、镶牙等生意。
　　登上三楼，北段是几个饭馆，还有咖啡馆和西餐馆，西侧是照相馆，南段是第一茶社，夏季傍晚坐在此处，手边一杯清茶，夕阳西下，清风徐来，暑热顿消。该楼内店铺货摊经营的货品虽多，但真正最出名的是玉器，据说老北京的玉器商都以在那里干过买卖为荣。
　　劝业场
　　百年前北京劝业场名气之响亮，不弱于天津，被称为北京南城商场之冠。
　　这家商场是货真价实的“国营”企业。前身为前清的官办陈列所，售票参观，游人颇多。清宣统二年（1910）该所遭遇大火，还殃及周边建筑，次年陈列所迁去广安门，此处遂改为劝业场，归清农工商部管辖，民国先后改隶工商部、农商部。
　　劝业场南门临廊房头条，后门临西河沿，东为前门大街，西通向和平门。开设伊始，百货杂陈。楼顶是照相馆、茶楼；三层楼是书铺、镶牙馆、洋货铺；二层有一家豫菜馆，还有理发馆、字画店、皮箱铺、画像馆等；一层则多是茶叶铺、药房、首饰店、绣品店和各种商摊。
　　这里出名的皆是国货商家，大买卖有江西瓷业、福建庆林春茶叶漆器、庄河中兴景泰蓝珐琅庄，规模小一些的有吴彩霞和华湘两家湘绣铺子，其“所绣字画屏联，精致绝伦”。顾客以外国人居多。
　　劝业场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一次“抢权”事件。1924年，农商部将劝业场以十五万元抵押给同德商号，于是劝业场由官办独营改为官办民营。1933年时局不稳，南京政府政策摇摆不明，北平市社会局突然出手，强行接收劝业场，由于存在抵押，无法直接处置，就自己偷摸干了几个月，结果亏损累累，完全不如想象，只好找个由头把劝业场还给了原来的经营者。
　　青云阁
　　位于旧日北京最繁盛的大栅栏煤市街，与宾宴华楼比邻而立。原址是义和车厂，宣统元年（1909）由穆子光等六人集资三四万大洋创办。楼高三层，因地基狭窄，故南北长，东西窄，阁中房间共一百二十余间。
　　该阁刚开张时楼内经营品种繁杂，一楼店铺经营旧衣物、首饰、皮货、鲜果、纸烟、文玩杂项等，还有个台球房，二楼东西各为一家照相馆，南面临街，用作餐馆赝作，北侧也是玩物店，三楼则全包给玉壶春茶楼，南北为普通散座，东西为单间雅座，卖茶之外，还代售各种汽水、酸梅汤和中西点心，逛街走累了，正好上来小憩小饮一番，生意颇好。
　　该阁生意最好的是佩文斋、富文斋、富晋等几家书局，各家每年销售收入都差不多有三万元。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二楼曾开办杂技社，但仍然入不敷出，结果时有时无。三楼茶楼营业面积也缩小，南段、东西两侧照旧，北段一度让给了售卖旧书的佩文斋书局，几个月后也不干了，房东收回后又改成台球厅，服务人员则用女性，可谓绞尽脑汁，但还是难挽颓局。
　　第一楼
　　第一楼本名首善第一楼。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前，该楼所在只是一家商铺，义和团运动期间被烧毁，四年后建成三层楼房一座，由多人集资买下，出租经营，股东多达二十余人。清宣统二年（1910）的劝业场大火，殃及该楼，原址重建时，为方便顾客逛街，将正门改对劝业场，后门直通廊房二条。
　　该楼有房九十余间，上层为玉芳照相馆，中层是畅怀春茶社及碧岩轩饭庄，还有经营雕漆、磁器等国货的小铺，下层则是百货。上世纪三十年代报纸有文回忆当年盛况：“上下商场林立‘南纸店’，有文宝斋、义文斋……球房则锐康；镶牙馆则赵华轩、美华丽……洋货店则集成公……电镀局则光裕号；画像馆则寄隐；漆画店则德昌斋；书画店则文青阁；南货店则伍和香；书籍庄则芸香阁；骨货庄则新华茂；命相馆则舒乙士；首饰店则晋宝楼……景泰珐琅店则亭记；纸花庄则德利。”这还不包括卖旧书、眼镜、玉器的商摊。
　　第一楼让人念念不忘的，不是林立的商铺，而是京剧票友聚集。宣统二年（1910），摄政王府管事张斌芳、肃王府何子清、华俄银行乔荩臣、正金银行李性如四人在该楼内合办大舞台戏园，宣统三年（1911）开锣后生意火爆。好景不长，随着第一舞台、真光等新戏园和影院开张，生意大受影响，很快就关门了，但京剧演唱却未停歇。1915年畅怀春茶社开办，大量京城票友会集，更有李凌枫等人在此得以艺业大进，下海成为名角。
　　东安市场
　　随着1928年北伐胜利，政府南迁，前门商圈逐渐萧条，而东城的东安市场成为“本市商场之最繁荣者”。该市场所在原本是停用的白旗兵营，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东安门大街修路，两旁的摊贩多为附近居民，无处可迁，警界一位姓桂的大人物建议当局，让他们迁到白旗营房接着摆摊，现在广泛说法是来自尚书那桐的关照。总之，摊贩们有了新地方，人气复聚，光绪三十年（1904），官方正式将此处辟为市场。
　　至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该市场已被描述为：“街衢整齐，商肆密比，中有大街四条，东西列者一，南北列者三，楼房中间之上有洋铁罩棚，以遮风雨，下为钢砖地。商摊横贯中心，北有戏园及中西饭馆，南为球房花厂，有如一小公园，东为杂技场，设备类似天桥，西有丹桂商场、中华商场、清莲阁、畅观楼、东安楼，皆大市场中之小市场也。……南窄北宽，形如刀柄。”
　　市场内吃喝玩乐俱全，同时建有西式男女公厕，管理消防也有专人负责，又因距离东交民巷不远，市场内的茶叶、漆器和景泰蓝工艺品自然颇受很多来逛的外国人青睐。至于其他可逛的内容早见于各类书籍和回忆文章，不用笔者赘述。
　　西单的商场和市场
　　西城的西单、西四一直就是商业发达之地，但大型商场出现较晚，1930年5月31日，广东商人黄树湟投资的西单游艺商场（北京文史资料中称为厚德商场）开业，内有电影院、杂耍等游艺项目，同时模仿东安市场，招商引入百货、服装、皮鞋、食品等各类生意。1932年东北军将领万福麟在该场北侧开办福寿商场，两者相邻相通，遂被合称为西单商场。后来又陆续有新商场开办、并入，遂成今日西单商场的模样。
　　该商场以书店（摊）多出名，原因无他，西城这一带聚集了一批大中小学校，另外，场内曲艺也时常见诸时人笔下和后人回忆。不过，该商场历史上最出名的却是1937年的一场大火，将新旧两部分基本烧光，今天的西单商场是复建并加以扩大而成的。
　　在西单商场之前，早有一家西单市场，在西单和西四牌楼之间，所在原为西单北大街的春仙戏园，房子低矮、逼仄，四周仅有一些摊贩。1919年京师警察厅将此地旧房拆除，另建新房，本为自用，由于此时的西城没有像样的商场，遂在此招商，设立了西单市场，房屋共六十余间。场内多经营鸡鸭鱼虾蔬菜的摊贩，屋内也是肉铺、油盐店、鲜果局、饭馆这类涉及吃喝者为主。可谓名副其实的集贸市场，据说西单商场开设之初，生意还不及这里。
　　西安市场
　　时间往前推，当东华门外东安市场刚具雏形时，西安门外也出现了一家市场，名为——西安市场。
　　市场位于西四牌楼北，正门临马市大街，后院西门通西四北大街，东门通大拐棒胡同，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内城巡警总厅厅丞王自新创办。内里开始仅东路、中路两条街，后来添筑西路，有西安、仁和两个戏园，店铺和商摊涵盖洋货、鲜果、各种工艺、饭馆、药房等，和同期的东安市场类似，但经营规模小，人流主要靠附近的屠宰场（鸡鸭店）和菜市，还有评书演出。市场北面有一间新福来茶馆，年纪比市场还大，里面设有评书馆，评书界前辈名人如双厚坪、潘诚志、桂兰友等都在那里轮流讲演，市场内也有三家茶馆做同样买卖。但是1917年市场起火，仅四家店铺幸存，虽很快重建，但生意大不如前，戏园先后停业，仁和戏园更是倒与西庆轩改成杂技场，但演出时有时无，人流不旺外，捐税过重是一大原因。该市场后由北平市社会局接办，至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只余一个满目荒凉、墙倾垣圮的场院了。
　　时至今日，前文述及者大多仅能在故纸堆中翻检出些许留痕，幸好北京近年来大力推进文化城市建设，劝业场前几年重新恢复了本来面目。但留存者也有新近消失的。笔者曾陪四川朋友走访吉祥戏院，看到对面东安市场楼上大书apm三个字母，回家查了一下，原来是有新资本注入，去年改的名，取义“am（上午）+pm（下午）”。东安市场四字确实普普通通，但陪伴北京经历了最近百年的历史文化变迁，就这么结束其存在实在可惜。吉祥戏院虽不在原地，原名还在，现在西单商场正在改建，完成后不知会不会有新名字，希望别再来一个“上下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