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弄墨 冥心太玄
北京晚报

2026-05-07 13:33 语音播报


  山高月小
  四时雅兴
  没有书法的园林是有缺憾的。中国古典园林深谙此道——山水泉石之趣、亭榭曲桥之雅,尽在一园之界内,园林从设计图纸跃然成为3D实景;而步入园内,无一处不取风雅的名,匾额、楹联、碑刻以及室内书画如同旁白一般,给园林定了格调。园林是立体的画、书法是流动的诗,诗画合一,构建出宅院主人深厚的文人世界。

  明 文徵明 拙政园图册(局部)
  26.4cm × 27.3cm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嘉靖三十一年(1551年)文徵明时年八十二岁,他从《拙政园三十一景图》的三十一景中选了其中十二景重绘一册,册页中所绘现存有八景,可以看到繁香坞、钓䂬(gǒng)、来禽囿、湘筠坞、芭蕉槛、玉泉、槐幄。


  槐幄
  亭下高槐欲覆墙,气蒸寒翠湿衣裳。疏花靡靡流芳远,清荫垂垂世泽长。八月文场怀往事,三公勋业付诸郎。老来不作南柯梦,独自移床卧晚凉。槐幄 辛亥秋九月廿日徵明书


  钓䂬
  白石净无尘,平临野水津。坐看丝袅袅,静爱玉粼粼。得意江湖远,忘机鸥鹭驯。须知演纶者,不是羡鱼人。钓䂬在意远台下,春明之际,柳阴落花,令人坐恋忘返。


  小沧浪
  傍沧浪构小亭,依然绿水绕虚楹。岂无风月供垂钓,亦有儿童唱濯缨。满地江湖聊寄兴,百年鱼鸟已忘情。舜钦已矣杜陵远,一段幽踪谁与争。园有积水,横亘数亩,类苏子美沧浪池,因筑亭其中,曰小沧浪。昔子美自汴都徙吴,君亦还自北都,踪迹相似,故袭其名。


  湘筠坞
  种竹绕平冈,冈回竹成坞。盛夏已惊秋,林深不知午。中有遗世人,琴樽自容与。风来酒亦醒,坐听潇湘雨。湘筠坞在桃花沜之南,槐雨亭北,修竹连亘,境特幽迥。


  玉泉
  曾勺香山水,泠然玉一泓。宁知瑶汉隔,别有玉泉清。修绠和云汲,沙瓶带月烹。何须陆鸿渐,一啜自分明。京师香山有玉泉,君尝勺而甘之,因号玉泉山人。及得泉于园之巽隅,甘冽宜茗,不减玉泉,遂以为名,示不忘也。


  来禽囿
  清阴十亩夏扶疏,正是长林果熟初。珎重筠笼分赠处,小窗拓得右军书。来禽囿在沧浪池之南,北杂植林禽数百本,故云。


  繁香坞
  杂植名花傍草堂,紫蕤丹艳漫成行。春光烂熳千机锦,淑气熏蒸百和香。自爱芳菲满怀袖,不教风露湿衣裳。高情已在繁华外,静看游蜂上下狂。繁香坞在若墅堂之前,杂植牡丹、芍药、丹海棠、紫璃诸花。孟宗献诗云:“从君小筑繁香坞。”


  芭蕉槛
  新蕉十尺强,得雨净如沐。不嫌粉堵高,雅称朱栏曲。秋声入枕凉,晓色分窗绿。莫教轻剪取,留待阴连屋。芭蕉槛在槐雨亭之左,更植椶阴,宜为暑月。


  明 祝允明 行书五言联
  立轴纸本水墨111.8cm x 25.9cm x 2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释文:相与观所尚,时还读我书。枝山



  明 文徵明《王氏拙政园记》拓本册(清拓)(局部)
  文徵明于1533年为拙政园园主王献臣撰写的园林记文,后于1894年由张履谦命工重摹上石。拓本册基于清代重刻碑拓整理,既保留明代文人园林设计思想,又体现清代碑刻技艺,是研究苏式园林与书法艺术的重要实物。
  释文:槐雨先生王君敬止所居,在郡城东北界娄、齐门之间。居多隙地,有积水亘其中,稍加浚治,环以林木。为重屋其阳,曰梦隐楼;为堂其阴,曰若墅堂。堂之前为繁香坞,其后为倚玉轩。轩北直梦隐,绝水为梁,曰小飞虹。逾小飞虹而北,循水西行,岸多木芙蓉,曰芙蓉隈。又西,中流为榭,曰小沧浪亭。亭之南,翳以修竹。经竹而西,出于水澨,有石可坐……

  虽由人做 宛自天开
  苏州拙政园的紫藤花瀑,宛如浅紫色的云雾逡巡围墙其上,垂落摇摆的紫藤璎珞,为江南园林之境增添了风的声音,又好似跃跃欲试的画笔,想在粉墙上书写点什么。光影流转500年,拙政园设计者文徵明亲手栽种的紫藤带着我们重返造园之初,去追忆它和这园子结缘的故事。
  正德四年(1509),监察御史王献臣辞官归隐苏州,着手建一处自己的桃花源。他请文徵明共勘地舆,二人一起看地势,看风向,看四季的光影如何变幻。文徵明看王献臣,看他的眉宇间的怅然,看他对谈时的顿歇,看他饮茶执杯之手微微颤抖,一场好友间的精神交流汇集出灵感。文徵明归家提笔,数年深思拙政园图遂成。园中亭榭、山石、池沼、树木、花草一一铺陈,以山水画的法度,构建了园中数景。淡墨疏笔,空简灵动,轩榭不似如今那么雄壮、花木不像现在这样繁茂,文人画的“雅”与“清”注入整个设计图。而紫藤,正来自于“繁香坞”:“杂植名花傍草堂,紫蕤丹艳漫成行。春光烂漫千机锦,淑气熏蒸百和香……繁香坞在若墅堂之前,杂植牡丹、芍药、丹桂、海棠、紫璃诸花。”游园之路历经四季,繁香坞桃花海棠是春的主调,小飞虹之后是曲桥,池畔消夏赏荷,至若墅堂(今远香堂)品味秋桂之浓郁,梦隐楼(今见山楼)望红梅落雪,四时雅趣尽在一园之中。拙政园图成,王献臣看罢,泪下。
  “苏州园林,不是造园,是造境。”这正是先辈园林设计的主旨,这“境”也不只是叠山理水,而是造出“心境”!拙政园凡为堂一、楼一、亭六,轩、槛、池、台、坞、涧之属二十有三,总三十有一景 。“桃花沜”、“钓䂬”、“湘筠坞”追鱼樵隐逸之自在,“槐雨亭”、“芭蕉槛”、“小沧浪”得心灵休憩之安然。历时16年拙政园建成,王献臣从此耽情园中,读书会友,或觞或咏,以乐余年。
  1533年文徵明从北京归乡受邀在拙政园居住,写《王氏拙政园记》,把建园之初的情致大致陈述,细数园中重要景观,文末特别点出王献臣“直躬殉道”,与“拙政”之名来源的潘岳完全不同,“潘氏仕宦不达,故筑室种树,灌园鬻蔬,曰:‘此亦拙者之为政也。’”而王氏鞠躬尽瘁40年,归乡的闲居之乐才是高人贤士的至乐。
  可惜拙政园未能子孙永葆,王献臣之子抵园偿债,园子几经易主,曾废败,又被分割,在清乾隆至嘉庆年代历经大规模重建,面貌已经大不同。拙政园西部重辟为补园,主人张履谦遣刻工重摹此文徵明《王氏拙政园记》上石,此碑楷法精湛、秀美俊逸,是后世了解明代园林艺术的重要文典。1551年,82岁的文徵明又选《拙政园三十一景图》其中的十二景重绘成书画图册,我们在其高古淡朴的笔法中,重新对明代园林之美有直观的体验。文徵明家族与苏州园林的缘分不止于此。他的儿子文彭、文嘉,孙子文从简皆善书画,世代为苏州园林题字作画。曾孙文震孟建艺圃,至今成为文化遗产,文震亨更是撰写了《长物志》,在园林设计上画重点:“水以曲为上,以广次之,以深又次之。”“石以太湖为上,昆石次之,宣石又次之。”“亭榭之设,要在可居可游”……
  徜徉在如今的拙政园,我们仍可随处见到书法题额,文徵明所书有“梧竹幽居”“放眼亭”“香洲”“嘉实亭”,远香堂对景“雪香云蔚亭”柱上也有他书写的联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文衡山书法愈老愈有风度,在园中品味他流传至今的笔迹,引人回首500年前他伏案执笔画设计图的情景,他诗文书画的才情高妙地融进园林艺术,500年无人超越。如今园门“拙政园”隶书大字出自陈师曾之徒汪星伯,因他提议拙政园才得以修葺对公众开放,成为我国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净深亭”的楹联“相与观所尚,时还读我书”为祝枝山所书。倪元璐题额“山花野鸟之间”悬于园内文徵明唯一楹联之上,“远香堂”为清代沈德潜所写,查士标在“听松风处”有一行书匾额“一亭秋月啸松风”,姚孟起为“与谁同坐轩”题额,漏窗有联“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为何绍基所书。“卅六鸳鸯馆”匾额为同治年间苏州状元洪钧所写,远香堂长联以及“十八曼陀罗花馆”匾额由另一位苏州状元、清末大书法家陆润庠所书,“得真亭”的楹联“松柏有本性,金石见盟心”为康有为所书……园内书画、匾额、楹联、碑刻诸多,长廊更是一座书法博物馆,以书探园,才能与文人心境来一场神交。
  空净之境 文人之骨
  中国古典园林在明代达到了鼎盛,苏州这片乐土上私家园林已摩肩接踵,与吴中书家的书法风貌一样,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繁荣。明代文人生活在一种深刻的撕裂之中:一方面是至高无上的政治理想,另一方面则是对权力场域的天然厌倦。于是,“隐逸”不再仅仅是一种地理上的迁居,而变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反抗。在这样的背景下,拙政园诞生了,东园诞生了,五峰园、西园、芳草园、洽隐园见隙而生,至清,寒碧山庄、怡园、藕园、畅园、环秀山庄等匝地而起,在苏州之域遍地开花。
  曾为监察御史的王献臣在朝廷失意后决定弃官回乡,将这座园林命名为“拙政”——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次深刻的自我剖析。曾任主持修建慈宁宫和明定陵的徐泰时归乡建东园,清嘉庆年间的举人刘恕归乡后将废弃的徐氏东园改建,广植白皮松和梧竹,打造出“竹色清寒,波光澄碧”之景致,寒碧山庄,无不昭示内心的宁静。打造一方自在天地,涵天地之广袤,融山水之空灵,只许归真,不屑矫揉。再不戴面具、披朝服,只修心养性,自在游弋,朝读夕书。这正是文人远避官场、归居田园逍遥自得的生活态度。
  尽管每个园林都有自己的特点,但在布局巧思中,我们能读到的是一种共性,就是“空净”的克制。他并不追求视觉上的填满,而是深谙“计白当黑”的绘画之术。笔下的空间,是通过曲折的廊桥、掩映的竹林,将一个有限的物理空间,在意识中延展为无穷的丘壑。这种“空”,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种剔除冗余后的纯净,是文人试图在喧嚣世间,为灵魂强行开辟的一块“禁区”。在文衡山的《拙政园三十一图景》疏淡的笔墨中可见这种“空”,这种对空间的经营,本质上就是明代文人精神内核的投射:他们追求的不是一种绝对的孤独,而是一种有尊严的疏离。在这种精神场域中,书法作品不再是简单的景物标识,而是园林景观中的“气穴”。当我们面对先贤的精彩题跋时,感受到的是一种与自然共生的和谐之美。
  当游走在拙政园,突然抬头见到雪香云蔚亭的楹联“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会被文衡山爽快淋漓笔法感染,这一泻而出的兴致便是世俗之“噪”与内心之“净”的冲撞和对比。偶遇“净深亭”,恰好看到祝允明的狂放之笔现身于亭柱之上“相与观所尚,时还读我书”,笔触间的跌宕起伏,则像是给静谧的园林注入了一种不羁的生命张力,那是文人骨子里潜藏的、对自由的极致渴望。现存园内的诸多书迹,实际上是不同时代、不同心境的文人在同一个精神空间里的对话。于是,园林不再仅仅是一座由土木石木构成的花园,它是一卷由空间组成的巨幅长卷,而那些散落在其中的书法作品,则是这幅长卷中的关键钤印。每一个顿笔、每一次提按,都记录着一个文人士族在面对权力、欲望与自我之间,如何通过对“空净”的追求,最终在方寸之间,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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