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为何这么富?
北京晚报

2026-05-06 13:45 语音播报


  ▌蔡辉
  “此墓虽只葬一九岁小女孩,但相当豪华奢侈,出土遗物都很精美,且有许多器物为研究当时中西文化交流的好材料。”在《西安西郊隋李静训墓葬发掘简报》中,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因国家博物馆近期推出的“李静训和她的时代文物展”火爆,李静训(字小孩)这位1400多年前去世的小女孩成了焦点人物。
  其实,自1957年李静训墓被发现以来,谈到东西方交流史、隋唐物质文明史、中国玻璃发展史等,必提该墓文物。其中两件玻璃器(隋绿玻璃盖罐、隋绿玻璃小瓶)被列入《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就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
  隋是短命王朝,国祚仅38年,李小孩去世后10年,隋便灭亡了,可她的墓中呈现的物质文明成就如此辉煌,引人好奇:为何隋朝能这么富?它是如何做到的?
  在李静训墓中,还藏着许多谜:隋律“在京师葬者,去城七里外”,为何李小孩葬在城内(李静训墓是目前发现的、隋代唯一的城内墓葬)?李小孩非佛教徒,为何葬在尼寺中?在墓志中,为何她的外祖母杨丽华用前朝(周)封号“周皇太后”,不用当朝(隋)给她的封号“乐平公主”?墓中那些带有异域风情的文物是如何来到中原的?
  本文依据雷依群的《隋朝的殷富与隋政府的农业政策》、刘晏裙的《隋代玻璃器的兼收并蓄与自我发展》和王古今的《重读李静训墓——以其早夭为中心》,试予解读。非转引处,一律称墓主为李小孩。

  “李静训和她的时代文物展”上的“闹蛾金钗”
  突厥称杨坚是“土豪王”
  元初史家马端临说:“古今称国计之富者,莫如隋。”但他也不明白其中原因:“考之史传,则未见其有以为富国之术也。”在相当时期,主流观点称隋压榨百姓更甚,以致暴富,但也使其速亡。
  学者雷依群则认为,隋富来自政策对头,特别是广泛实行了均田制。
  所谓均田制,指将国有土地平均分配给农民,一般情况下严禁买卖,是防止土地兼并、保护小农持续生产的好办法。均田制始于北魏,太和九年(485年)推行,但隋朝更深入。
  首先是取消了“耕牛受田”的规定。北魏时,一头牛可受田30亩(最多4头牛,即可受田120亩,当时一亩约等于今0.5至0.7亩),北齐时可受田60亩(最多受田240亩),地方豪民的耕牛多,小农家庭几无,名为均田,实为富户多占田。
  其次是军人受田。此前兵农分开管理,府兵无私田,只能在公田中参加集体劳动,隋把军人编入民户受田,“凡是军人,可悉属州县,垦田籍账,一与民同”。府兵平时生产,战时出征,增加了农业劳动力,政府税收也增加了。
  其三是取消了女性和奴婢的受田。豪门多奴婢,动辄数千口,奴婢无人身自由,只能依附于领主,领主则以他们名义大肆占田,形成隐性兼并。
  与前朝相比,隋朝还大大降低了税负。比如明确规定:“减调绢一匹为二丈。”北齐、北周的一匹均为四丈。此前18岁以上男子每年服1个月徭役,隋朝则推迟至21岁,且役期减为20天,并规定“百姓年五十者,输庸停防”,即50岁以上服徭役,不用当兵。
  与民休息,传统的小农经济就能较快恢复,隋结束了三百多年的大分裂局面,特别是对富庶的南方进行了大开发。到隋炀帝时,“户口益多,府库盈溢”“诸州调物,每岁河南至潼关,河北至蒲坂达于京师,相属于路,昼夜不绝者数月”。学者何德章称隋朝的统一为“先进文明的胜利”。
  隋朝的富裕,突厥也知道。突厥称隋文帝杨坚为“莫缘可汗”,此后的刘武周、梁师都曾被突厥号为“定杨可汗”“大度毗伽可汗”,唐太宗李世民是“天可汗”。“莫缘”来自突厥语,其意有多种说法,即:圣人、国土无限、好运气,乃至佛教中的无缘。从对音看,最接近的还是“富”。“莫缘可汗”相当于今人说的“土豪王”。
  李小孩墓葬这么奢华,确有“土豪”风采。
  “喜胡风”是李小孩家的传统
  隋之前,主导丝绸之路国际贸易秩序的是突厥。北周、北齐都曾向突厥纳贡称臣,后来的唐朝亦一度如此,所谓“竭生灵之力,供其来往,倾府库之财,弃于沙漠,华夏之地,实为劳扰”。
  隋文帝篡位后,断绝岁贡,突厥遂于开皇二年(582年)、开皇三年(583年)两度入侵中原,均被隋军打败。突厥由各部落组成,大小可汗各自为政,在隋的强势冲击下,分裂成东西二部。东突厥臣服于隋,隋与其和亲,隋的安义公主、义成公主先后出嫁东突厥,加上信义公主出嫁西突厥,隋取得丝绸之路东段的主导权。“西域诸蕃款张掖塞与中国互市”,最多时达40余国。
  李小孩家族出自鲜卑,长期盘踞在原州(今宁夏固原),是胡商入华的必经之路,当地多粟特移民,他们善经商、作战勇猛,是李家盘踞一方的班底。李小孩的太爷爷李贤的墓于1983年被发现,出土了李贤夫人的金戒指,戒面宝石上竟刻持飘带的裸体女性,应是粟特的生育女神阿娜希塔。可见,“喜胡风”是李小孩家的传统。
  普通观众看“李静训和她的时代文物展”,只见奢华,专业人士则能发现其中历史变迁的痕迹。学者郑燕燕、胡琦在《隋代李静训墓出土金饰的设计源流与跨文化审美研究》中指出,李小孩墓中一些首饰在当时中亚已“落伍”。
  亚历山大东征后,“蓝宝石、红宝石、祖母绿、钻石、紫晶、海蓝宝石等南亚宝石,开始流行起来,青金石首饰的流行程度明显减弱”。李小孩的项链吊坠似无色水晶,底部涂衬蓝色颜料,可能在仿蓝宝石;手镯镶绿色方玻璃,可能在仿祖母绿……宝石切割规整,是粟特风,与亚历山大后少切割、用大粒宝石的“炫富风”不同。
  长途贩运离不开强大的资本支持,古人难做到,丝绸贸易多呈“接力式”,时尚只能以一站又一站的方式,缓慢传递。
  在李小孩墓中,出土24件玻璃器,学者刘晏裙指出:小型器多,实用器少,器壁大多很薄。既有中国传统的铅钡玻璃,也有西方的钠钙玻璃。
  汉末战乱,秦汉铅钡玻璃体系瓦解,魏晋贵族“斗富”,玻璃是重器,多是西方传入的钠钙玻璃。李小孩墓中一些玻璃器是吹制而成,该技术来自古罗马,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在这些玻璃器中,有的技术上不如唐代李泰墓中同类产品成熟,可能是本土工匠仿西方技术,尚在摸索阶段。
  本土工匠能学到西方技术,因当时都城大兴(唐代改称长安)有胡人聚居区,就在李小孩去世的第二年(609年),在名臣裴矩建议下,隋炀帝巡幸河左,在燕支山(今甘肃山丹县焉支山)下会见了西域各国国王及使节,与27国建正式联系。
  隋朝开放、多元、外向,只是后来的唐朝更辉煌,掩盖了其光芒。
  早逝可能也是一种幸运
  李小孩墓在万善尼寺中。北周宣帝宇文赟荒淫,后宫设5个皇后,杨坚的女儿杨丽华只是其一,另有嫔妃宫女千余人,宇文赟死后,都被安置在万善尼寺。杨坚夺北周宇文家天下,致杨丽华衔恨,杨丽华作为前朝太后,可能也被送进万善尼寺,直到开皇六年(586年),她被封为隋乐平公主,才重返宫中。
  杨坚执政24年间,度僧23万人,立寺3792所,写经46藏、132086卷,修故经3853部,造像106580区。
  一方面,杨坚生在佛寺,由比丘尼抚养长大,陈寅恪指出:“其开国首政即为恢复佛教……其家世及本身幼时之信仰,要为一重要原因。”
  另一方面,学者李志鸿指出,六世纪末是中国的末法、法灭思潮高峰,人们普遍“有着强烈的宗教焦虑感”,杨坚在仁寿年间(601—604年)三次广设舍利塔,表面看是模仿阿育王,实是模仿北朝“邑义”。“邑义”是基层民众为办佛教斋会而结社。通过广设舍利塔,皇权直接抵达民间,强化杨坚的二元身份——受天命治理天下的皇帝;全国“邑义”法会的总发起人。
  其实,为骗取权力的合法性,杨坚也利用道教。道士张宾、焦子顺本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亲信,后投靠杨坚,把篡位包装成天意。杨坚在皇宫附近修“五通观”,任焦子顺为“天府柱国”。
  学者付玉贞指出,杨坚行事似王莽,喜祥瑞、神化自己,在《隋书》中,他被写成“为人龙颔,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
  谎话太多,说谎者自己也会上当。用迷信维系统治,结果杨坚也变得越来越迷信。晚年怀疑太子杨勇魇镇自己,错误地废长立幼。修仁寿宫时,累死多人,殿外“磷火弥漫,又闻哭声”,杨坚令巫师下咒,竟然“有效”。杨坚曾下诏:“畜猫鬼、蛊毒、厌魅、野道之家,投于四裔。”他的儿子隋炀帝更迷信。
  李小孩去世时仅9岁(虚岁),属“薄命早终”,被当时观念排斥,认为是“对前世恶业的惩罚”。早在汉代,早夭者墓中便常有买地券,写“无责生人父母、兄弟、妻子,家室生人无殃,各令死者无適(通‘谪’)负”,意思是早死活该,勿纠缠生者。按习俗,李小孩“不能葬入其父李敏的家族祖坟,也没有夫家的族坟可入”,只能当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李小孩自幼生活在宫中,得杨丽华喜爱,她只有杨家四分之一的血脉,与北周皇室更近——外祖父是北周皇帝宇文赟。杨丽华搬出“周皇太后”的身份,名正言顺。
  杨丽华仿“佛教舍利瘗埋法”,葬李小孩于万善尼寺,“于坟上构造重阁”,假装在崇佛。这一套瞒不过隋炀帝,可朝中多北周旧臣,包括宇文族人,如宇文恺、宇文化及等,杨丽华对他们有一定号召力,且杨丽华与隋炀帝姐弟感情融洽,隋炀帝未予追究。于是,李小孩违规葬在城内,距皇宫仅一坊之遥。
  李小孩不幸早逝,可她也许是全家最幸运的人。杨丽华从北周皇太后沦落为隋朝公主,49岁便去世,此后隋炀帝猜忌李小孩的父亲李敏,在大业十年(614年)将其处死,年仅39岁,数月后,李小孩的母亲、杨丽华的女儿宇文娥英亦被赐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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