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彪
安徽亳州东汉曹操宗族墓群曾出土630余块刻有文字的汉砖及画像石,并整理出2000多文字。据专家考证,曹氏宗族制砖(作壁)修墓的是各地征来的工匠,罚作劳役的刑徒,此外有监工的小吏,还包括曹氏的家人。那些刻写在砖上的文字,内容广泛,信息庞杂,有的是记录事件,有的是记录制砖的时间,有的是工匠名字,还有对当时社会不满的抱怨、感慨,还有寄不出去的家书及市井生活实录等。通过这些文字,能解开东汉时期不为人知的历史,勾勒出一群与众不同的肖像。
“沽酒各半各”
“了忽焉” 酒钱各付一半
东汉工匠烧砖前,先把挑选的泥砂按一定比例加水搅匀,搅拌成黏性很大的泥团,放入模具,用泥抹子抹平,拿掉模具,变成砖坯,此时的砖坯质地湿润绵软,拿树枝、木棒在坯面上写字或作画,烧成砖之后,文字或图画便能永久留下来。砖上的字体,篆书、隶书、草书、行书、楷书兼有,其学术价值不可估量。
由于这些砖块被永久地砌入墓室,砖块成了工匠们直抒胸臆、情绪发泄的场所,砖块成为工匠们记录最隐秘事情的“日记本”。
其中,元宝坑1号汉墓发掘出145块字砖,是出土文字砖最多的一个墓,砖上铭文记录的信息多种多样。
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李淑元、李辉教授,对从元宝坑1号墓中发掘的一颗臼齿及磨损程度进行综合研究,确定墓主人应该叫曹鼎。
曹鼎曾任吴郡太守,吴郡毗邻会稽,因此推测,曹鼎后来担任过会稽太守,因病早逝。作砖修墓时间在建宁三年,建宁是东汉灵帝刘宏年号,建宁三年即公元170年。
该墓中,3号字砖上刻写“会稽曹君丧躯”,4号字砖上刻写“会稽曹君天年不幸丧躯”……9号字砖上刻写“四月四建宁三”,此外字砖铭文中涉及曹氏家族官员,如颍川太守曹褒,长水校尉曹炽,山阳太守曹勋,永昌郡太守曹鸾等,显现出曹氏家族官僚体系的庞大。
79号字砖上刻写有“七月二日,张永(豪)所作壁”,这说明这批砖的制作者是工匠张永(豪),制砖时间是当年的七月二日。
“物勒工名”是中国古代的手工业管理制度,通过在器物上刻写制造者的名字,管理者可以方便检查产品的质量,并且确保产品责任可追溯,同时也是工匠“诚信”精神的体现。史料记载,这一做法最早发源于春秋战国时代,秦朝统一后,这一做法得到了具体实施。汉代“物勒工名”进一步发展。曹氏宗族墓出土的字砖,实证了这一制度的落实。
45号字砖上刻写有“沽酒各半各”,一种意见认为,“各”是盛酒的容器。但是更多的观点认为,作砖的工匠在买酒时共同分担酒钱,各付一半,这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有文字记录的“AA制”。
“苍天乃死”预示滔天洪流
元宝坑1号墓中36号字砖上刻有“了忽焉”,这是一个工匠在轻轻地叹息。长期离家的工匠,面对一堆堆砖块,感叹生命的短暂、感叹时间的飘忽易逝。虽然时间相隔近2000年,我们仍可以感觉能与这位工匠对话,体会他的无奈、触摸他的心跳。
“忽焉”,在古文中常指事情发生地非常迅速或者非常突然,如《左传·庄公十一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忽焉”有时候也用来感叹生命如流星一样,一晃而过,如“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
元宝坑1号墓出土的39号字砖,上面刻写“为将奈何,吾真愁怀”。这句话的书法艺术极高,为狂草。专家根据书写的熟练程度及功力,进而推测,这位工匠应该是罚作劳役的官吏,他感叹体力活的痛苦,流露出对过去官署生活的留念。
这座汉墓出土的最著名的就是“苍天乃死”砖,这是编号为32号的字砖,此砖已被国家博物馆作为一级文物收藏。原文是这样:“王复,汝使我作此大壁,经冤我,人不知也。但抟汝属。苍天乃死,当搏。”翻译过来就是:王复,你命令我造这么多的砖,修这么大的墓,冤枉我。劳役的苦与累,你是感觉不到的,抟你亲人。等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时候,我将奋力一搏。
此语预示着一股股潜流正在暗中酝酿,即将形成不可阻挡的洪涛。“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是黄巾军鼓动教徒揭竿而起的信号。历史记载,黄巾军起义发生在184年,而通过这座墓中的砖铭“建宁三”(即170年)可知,早在黄巾起义爆发之前的14年,黄巾军的传教范围已经扩大到豫州(治所亳州)一带,为曹氏家族制砖修墓的工匠或刑徒里面,就有黄巾军的信徒。
以树枝为笔“作苦心丸”
董园村1号汉墓的墓主人,是曹操的父亲曹嵩。其墓的3号字砖上刻写“为曹侯作壁”,这里的曹侯,就是指费亭侯曹嵩。
5号字砖上刻写“别驾从事王左叩头死”,7号字砖上刻写“唯念王左及朱”,“王左”在字砖铭文中先后出现了四次。
“别驾从事”,简称“别驾”,在东汉是一重要官职,辅佐州郡长官处理政务,出巡时随行,记录各种事务的上传下达。10号字砖上刻写“必忠”,12号字砖上刻写“再拜再拜”。
从上述文字推测,王左受曹家委派,总揽制砖的各种事务,他在例行工作督查中,以恭敬的口吻写下这些文字,既是表达忠诚,也是鼓励工匠们为曹侯作壁,努力干活。
出土的17号字砖上,刻写有“作苦心丸”。那些被罚做劳役的刑徒,每天活泥做坯的工匠,在高强度的劳动之余,只能以树枝、木棒为笔,以砖坯为纸,将一腔怨恨、愤怒,挥洒在砖坯上。“作苦心丸”勾勒出了一个遥远的背影,挣扎在生活底部的呐喊,穿过时空,扑面而来。
出土的38号字砖上,刻写“谒汤都”三字。字砖烧制时间为汉桓帝延熹七年(164年),这三字阴刻在砖的侧面,文字从左向右横写。字体为狂草,运笔精湛娴熟,气势潇洒奔放。这块字砖,记载了汉代皇家到亳州拜谒汤都的时间,实证了商汤都亳的事实,具有极为珍贵的史料价值。
《史记·殷本纪》记载,商汤灭夏后,迁都于“亳”。“亳”成为商朝的第一个都城,但“亳”邑的具体位置,学术界众说纷纭,有“亳”在商丘说,有“亳”在郑州说,也有“亳”在山东曹县说等。这块字砖,说明了汉代帝王认可汤都在今亳州。这块字砖为研究汤都提供了一千九百年前的实物资料。
另外,“谒汤都”三字,从左至右书写,笔锋自然空灵、舒展飘逸。一反当时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书写格式,在东汉时期十分罕见。这位无名氏工匠,无疑也是汉代的书法家。
工匠“独自恙”
白果树街1号汉墓6号字砖上,刻有“钱勿短少”,仿佛制作砖坯的工匠在提醒自己,不要欠朋友的钱。但也有专家这样推测,这句话是在提醒某位工匠,不要忘了所欠的钱。还有一种可能,考虑这些工匠为曹家制作砖坯,烧砖修墓,曹家可能在一日三餐外,也发点零钱补贴日用。可能是由于资金紧张,发钱的时间到了,却拖欠了工资,“钱勿短少”就是工匠在向管理者吐槽。
专家考证,汪张村1号汉墓是夏侯氏墓。出土的23号字砖上,刻有“郎中”二字。制作砖坯的工匠可能担任过“郎中”,因为违反了法律制度,被发配砖场制砖修墓,罚做劳役。“郎中”在汉代指宫廷侍从,职责是护卫、陪从。
32号字砖上,刻有“独自恙”。这是一位工匠孤独地面对疾病时的喃喃自语。
曹氏堌堆1号东汉墓,出土的32号字砖上,刻有“休叩我”。意思是:不要敲打我。很可能是这位工匠累极了或身体患有小恙,工程进度慢下来,挨了监工的鞭子或者巴掌,于是工匠愤怒地写下“休叩我”,这里有警告的意思:我尽力了,不要再敲打我了。
按照常规,这句应该写成“休叩吾”,而不是“休叩我”。说明东汉时期,书写的口语化已很普遍,不是上行下达的公文或特殊的要求,人们用口语书写已普遍存在民间。
令人费解的是,出土文字砖上,还刻写了一些奇怪的名字。比如:董园村出土21号字砖上有“楼阿啟子”,曹氏堌堆出土的11号字砖上,刻写着“戴子石豪具作”,出土的9号字砖上,刻写“汉子劳独作(壁)”,夏侯氏墓出土的5号字砖上,刻写“费阿旦”,这些刻写在砖上令人费解且读起来拗口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呢?
考古专家李灿认为,这些人名,一是可能来自日本,另一种可能是来自边疆少数民族,是打仗时被俘虏的战俘的名字。他们究竟来自何方?尚待史料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