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厅里，当一束暖光照亮闹蛾金钗上的丛花，仿佛打开了1400余年前的记忆闸门：大业四年，隋炀帝诏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那年夏天，一位9岁的贵族女孩不幸夭折，她名叫李静训，字小孩，被称为“史上最受宠小孩”。此次“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上，国博首次将馆藏240余件（套）相关文物较为完整地展示出来，陕西、山西、河南、宁夏、天津等地区10余家考古文博单位的150余件（套）文物珍品同时展出，系统勾勒出隋代政治制度、经济交流、社会文化、民族融合等多方面的绚丽图景。
　　观展·亮点
　　9岁女孩何来“她的时代”？
　　隋萧皇后冠（复制件）

　　嵌珍珠宝石金手镯

　　独孤罗墓出土的东罗马金币
　　网上有声音说，李静训这么小就去世了，何谈所谓“她的时代”？
　　国博策展人赵玉亮回应了这个疑问：“整个展览的立足点，就是呈现小人物视角下的大时代。李静训墓的发现大大丰富了今人对于那个时代的认知。而且，她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小人物。她背后的独孤氏、宇文氏、杨氏和李氏家族，推动了北周至隋唐历史发展的车轮。”
　　她的本家是陕西李氏一族，手握北周政权的军事命脉。相传，唐高祖李渊也出身这一族。如果单纯从年龄上看，李静训和李世民年纪相仿。此次展出了李静训曾祖父李贤墓出土的鎏金银壶，典型的“进口货”。壶把上铸有一深目高鼻戴盔形帽的人头像，壶身描绘的人物也是高鼻深目，演绎着特洛伊战争的故事。这件中国出土的文物是波斯酒具，讲述了古希腊的故事，是丝路商贸往来，文化交流互鉴的最佳见证。
　　宇文氏，北周皇室，李静训的外祖家。在她外曾祖父北周武帝宇文邕墓中出土的铜带具，体现了北朝晚期金属工艺的高超水平。
　　独孤信，北周重臣，李静训外曾祖母独孤皇后的父亲，也被善意地称为“最牛老丈人”。他的7个女儿中出了北周、隋、唐时期的3位皇后。展览展出了他的长子独孤罗拥有的东罗马金币。
　　杨坚，隋文帝，最疼爱李静训的外祖母杨丽华的父亲。展厅里的文物分别是杨丽华两位兄弟——隋炀帝杨广和第一位隋太子杨勇墓中出土的，其中，体量最大的展品是杨勇石棺。与李静训别致的石棺不同，棺上没有了外祖母留下的“温柔诅咒”——开者即死，上面刻满了玄武、力士，仙人乘车出行、瑞兽等图案，繁密精美，彰显着墓主人身份。
　　隋代美发“金钗”为何偏爱“闹蛾”？

　　陈列闹蛾金钗的展柜前，观众簇拥着，都希望近距离欣赏这件华美的头饰：六瓣金花和三角形金荷叶“长”在细颈上，聚拢成团，圆形的珍珠宝石充当花蕊；一只金色小飞蛾轻巧地落下，透明翅膀上的纹路被金丝巧妙还原。“花丛”里垂下两条细金飘带，尾端各缀一串莹润米珠。
　　据介绍，金钗出土后状态欠佳，很长时间存放在库房中。为了这次展览，国博团队对它进行了长达数月的修复。闹蛾金钗的金花、金饰片都是金银合金材质。可以想象，少女佩戴金钗走动时，“蛾儿”和“花丛”轻轻颤动的模样，氛围感拉满。
　　每个朝代都有各自的流行趋势，隋代的女性爱“美发”，尤其喜欢高髻，所以金银钗簪繁盛，闹蛾金钗无疑是其中代表。与现代人更爱蝴蝶装饰不同，古人偏爱“蛾儿”。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廖靖靖解释，有两种观点比较常见。一种认为，古人借蛾多子的特点，讨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还有一种认为，古人观察到蛾会蜕变，以此寓意成长、新生。
　　不过古人并不拘泥于“蛾”，首饰上也会使用蝴蝶造型。两者外形大致相似，但也有区分窍门。廖靖靖总结了两个典型不同之处：蝶的身躯细长，而蛾粗短；蝶的触角细长，是棒状或锤状，蛾的触角短，从根基部到尖端逐渐变细，是羽状、齿状。
　　闹蛾金钗侧方展柜里陈列着“关键配角”——银质钗脚残件。“配套展出的钗脚，可插入金钗背部，让观众更直观地了解金钗佩戴方式。”赵玉亮说，包括金钗在内，修复团队这次共修复了50余件李静训墓出土文物一并展出，希望更多人通过文物，看懂历史。
　　闹蛾金钗只是一个缩影，展厅里琳琅满目的配饰、美容妆发用品实证1400多年前的古人很会打扮自己。
　　李静训的“首饰盒”里，水晶钗、玉钗、金手镯、金指环、玛瑙珠串、琥珀饰品都算是标配。她还会“美甲”，出土的银指甲套一共10枚，两枚严重缺损。有观点认为，这些是弹拨乐器时候的辅助用具。唐代李商隐就写下过“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在同一个铜钵内还找到一枚波斯萨珊王朝的银币，推测是小女孩的吊坠之一。
　　还有一些“美容”工具展出。一把白玉制作的小刀，有斜刃，比较锋利，被认为是修容工具。化妆镜背面精细地雕刻着十二生肖造型。
　　隋炀帝萧皇后冠的复制件也在展厅露脸。冠上的十余株花树延续着闹蛾金钗上灵动别致的花朵造型，但整体风格彰显礼制端庄。这是隋代等级最高的皇后礼冠，材料华贵，包括金、玻璃、汉白玉、珍珠等，制作工艺包括铸造、鎏金、贴金、焊接、掐丝等。
　　观展·解码
　　中国考古史上最美项链

　　嵌珍珠宝石金项链
　　李静训本身没有留下太多故事，但她的“珍藏”，讲出了大运河上的波光粼粼、丝绸之路的驼铃悠扬、南北文化的交融汇聚。
　　被称为“中国考古史上最美项链”的嵌珍珠宝石金项链，独享展柜。它通体用黄金打造，两侧28颗金珠由多条金丝编织的链索连接，每颗由12枚金环焊接成空心多面体，嵌珍珠10颗。顶端一枚深蓝色青金石圆纽，凹雕一只花角鹿；下端24颗珍珠环绕着一颗红色宝石，两侧各有一块四边内嵌珠宝的方形金饰，最下面垂挂着一颗心形蓝色宝石。
　　这件金项链从制作工艺和装饰形制来看，融合了波斯与中亚风格，“多面金珠”源自古希腊迈锡尼文明，青金石产自中亚阿富汗地区，凹雕花角鹿来自粟特文化，每个细节都呈现了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交融。除了巧夺天工的金项链，李静训墓中出土的一对金手镯同样令人赞叹。手镯呈椭圆形，巧妙分为四节，每节之间用方形嵌青绿色玻璃珠的小节相连，开口处甚至设计了精巧的纽饰活轴系统，可以自由开合。这种融合了锤揲、镶嵌、活轴连接等高超技法，并镶嵌玻璃珠的工艺，与金项链上的多面金珠、焊珠工艺一样，带有强烈的西域风格。
　　堪称隋代“顶奢”的玻璃器
　　酒神骆驼
　　李静训墓中出土的各色瓷器、玻璃器等不仅华贵无比，且小巧精致，颇有玩具之意。赵玉亮介绍，尤为难得的是，她的墓没有被盗扰，出土文物完整，因而可作为隋代的纪年标准器。
　　以绿玻璃盖罐和绿玻璃扁瓶为例，这两件玻璃器直接呈现了隋代玻璃生产工艺的两种路径：盖罐是典型的中国器型，延续了汉代以来的高铅玻璃，采用冷磨技术，绿色透明，内外壁基本光洁；扁瓶则是从中亚地区传过来的钠钙玻璃，吹制而成，器底有疤痕，说明加工时曾采用顶底铁棒技术。赵玉亮说：“玻璃器是当时最昂贵的材料之一，属于顶级奢侈品，李静训墓出土了20余件玻璃器，充分体现了墓主人的受宠程度。”
　　禁止出国（境）展览的传瓶
　　李静训墓出土的白釉龙柄传瓶
　　隋代是中国陶瓷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转变时期，奠定了唐代“南青北白”的瓷业生产格局。天津博物馆藏的白釉龙柄传瓶亮相展厅，这是中国目前公布的195件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之一。肩左右两侧各塑一条修长的龙形柄，龙头探入瓶口内。瓶底有铭文“此传瓶，有并”，意思是合并的两个瓶的器型。
　　这类传瓶代表了当时白瓷制作的最高工艺水平。李静训墓出土的白釉龙柄传瓶一同展出。“因为是考古出土，所以这件文物承载了更多信息。”赵玉亮说，有学者认为这是一件酒器，也有人认为可能是墓葬专用，“但在出土时，这件传瓶是与金杯、银杯以及一些日用瓷器放在一起的，因此从考古学的角度来解释，它仍然属于日用器的范畴。”
　　观展·提示
　　●展览时间：至10月8日
　　●展览票价：免费（需预约）
　　●展览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南6、南7展厅
　　3件借展文物展期：
　　白釉龙柄传瓶 至5月10日
　　高足玻璃杯 至6月7日
　　鎏金银壶 至6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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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 李祺瑶 金瑶 文 邓伟 摄 冯晨清 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