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AI陪伴软件不断涌现，未成年人是重要的使用群体。将于今年7月15日起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规定，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向不满14周岁未成年人提供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的，应取得父母或其他监护人同意。目前，AI陪伴产品是否已筑起未成年人保护屏障？记者实测发现，部分平台虽已建立未成年人模式，但仍存在身份核验宽松等问题，具有代入感的剧情、充值奖励等对未成年人都充满诱惑力。

　　占有欲、腹黑、病娇是最常见的AI角色设定。

　　未成年模式多依赖用户自己开启。

　　平台检测到用户可能是未成年人后，弹出“年龄确认”页面。

　　给AI角色赠送礼物需要充值。
　　现象1
　　沉浸式剧情成卖点
　　大多数AI陪伴软件，一打开首先便能看到一个个精心设计的虚拟角色。记者体验发现，在筑梦岛App中，不少AI角色采用动漫形象展示，人物设定带有强烈的情感投射色彩。有的角色被设定为“联姻对象”，性格“外冷内热”；有的角色属于“契约恋爱”类型，敏感脆弱；还有的角色强调守护、依赖、专属陪伴等特征。
　　这些角色设定，与传统聊天机器人“问答助手”的定位相距甚远。用户进入对话界面后，AI会以暧昧、关心、撒娇等方式回应，不少产品还带有语音功能。猫箱、星野等App更突出剧本式叙事模式，用户可以选定专属人设、扮演特定角色，沉浸式代入完整剧情，与AI角色开展对话互动，校园、都市、二次元、古风、职场等多种场景设定应有尽有。
　　在一个“相亲相错了咋办”的场景中，故事背景为用户长期单身，由朋友帮忙介绍相亲对象，用户能够在原有剧情框架下，与多名AI人物自由聊天交流，自主拓展剧情……用户略加引导，AI角色便开始扮演伴侣角色，输出拥抱、亲吻乃至有“擦边”性质的内容。
　　记者体验发现，部分平台虽在聊天一开始弹出提示，标注相关内容由AI生成，并提醒用户遵守法律法规，但此后便不再提示。此外，与AI角色互动过程中也未显示适用的年龄段或未成年人不适用的警示。
　　现象2
　　充值获得更多交流
　　一些AI陪伴软件的交互方式已明显借鉴网络游戏运营逻辑，有着丰富剧情和付费系统。记者体验一款名为EVE的AI陪伴应用发现，用户进入平台后，需要先选择角色，随后进入一个名为Eden世界的虚拟场景，与一个名为Aven的AI角色相遇……完成前置故事线后，才能和AI角色展开互动。
　　EVE平台还设置了类似网游中的新手任务。例如，引导用户向AI角色发送10条消息，以完成首次互动流程。产品并非无限制聊天，而是设置每天有限的“对话次数”“互动额度”等机制，用完后需等待恢复，或通过充值获得更多交流机会。
　　很多平台还设置“内心独白”“隐藏剧情”“专属礼物”等付费产品，充值后才能解锁。在EVE平台，用户每月支付28元开通会员，可获得上千轮对话次数及相关道具，用于解锁更多互动内容。在猫箱App中，用户需要充值查看AI角色的日记、手记、主业等。在筑梦岛App中，AI角色会主动向用户赠送虚拟礼物，用户若想回赠，也需要充值购买，此外，筑梦岛App仅提供与AI角色的5分钟免费语音通话时长，想要延长通话时间需要付费充值。
　　记者浏览网帖发现，在AI陪伴软件中一年充值数百乃至上千元购买月卡、年卡的未成年人不在少数。猫箱App开通了面向未成年人的退款通道，但大多数此类应用尚无未成年人退款通道。
　　现象3
　　实名认证仍存漏洞
　　《办法》提出，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应当建立未成年人模式，还应在保护隐私和个人信息的前提下，采取有效措施识别未成年人身份；识别为未成年人用户后，应切换至未成年人模式或采取其他措施。
　　记者体验发现，多款平台已上线“未成年人模式”，但大部分平台的未成年人模式需要用户自行进入设置页面手动开启。这意味着，平台保护机制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用户“主动承认自己是未成年人”的基础上。
　　记者测试发现，部分App会通过关键词等信息，来识别用户是不是未成年人。记者在筑梦岛App中与AI角色对话时，表示“我要去写作业”，App随即弹出身份校验页面，但是记者选择自己是成年人，并随意填写亲友的姓名及身份证号后，便能够正常使用App，缺乏人脸识别、多重校验等措施。
　　部分产品即使在对话中捕捉到明显的用户年龄信息，也未及时触发保护机制。记者在Momood、星野等App中与AI角色聊天时提及“要去写作业”“快满十六岁了”等内容，相关平台并未自动弹出风险提示，也未启动年龄识别流程。
　　记者体验发现，筑梦岛App在未成年人模式下，每日使用时长累计不超过40分钟，晚10点至次日早6点无法使用，平均每15分钟提示一次休息，单次保护性限制充值不得超过50元，每月累计充值不得超过200元；猫箱App进入未成年人模式后，可对话的AI角色只剩下4个，分别是物理老师、作业帮手、英语老师和古文讲解AI，点赞、转发、评论等功能均受限。
　　分析
　　AI陪伴导致情感认知偏差
　　不少未成年人将大量时间、注意力甚至情感投入到虚拟关系中。记者注意到，在社交平台上，与AI伴侣相关的内容已形成传播链条，“如何调教AI男友”“怎样让AI更懂你”等内容层出不穷；也有人展示自己与AI的聊天记录，将其视作日常情绪寄托，并表示“玩上就很难戒掉”。其中不少发帖者自述是未成年人，甚至有人自称只有10岁。
　　对于新规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密关系服务，一些未成年用户表达不满：“现实里没人陪我”“总比和现实中的人谈恋爱好”；也有人轻描淡写地表示：“用父母身份证实名认证不就好了。”
　　专家分析，AI陪伴软件之所以具有吸引力，在于AI伴侣随时在线、持续回应、少有否定，容易让青少年产生依赖。互联网时评人张书乐认为，一些陪伴类AI软件过度强调代入感，尤其面向未成年人时，通过套路话术、暧昧语音等方式挑动情绪。“这不仅偏离陪伴本意，反而可能导致未成年人价值观和情感认知出现偏差。”在他看来，即便采用拟人化音色，也可以参考过去“鞠萍姐姐”“董浩叔叔”式的陪伴模式，而非一味塑造“暖男”“霸总”“御姐”“萌妹”等人设。
　　观点
　　平台应承担识别和研判义务
　　针对相关软件的未成年人身份校验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刘晓春认为，未成年人身份校验难，是互联网未成年人保护领域普遍面临的问题，原因在于，一些未成年人本身并不愿意主动披露真实身份信息，部分家长在孩子使用相关产品时，也未必愿意提交完整、真实的身份资料。“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平台和模型服务提供者而言，确实很难仅凭账号注册环节就准确识别未成年人用户。”
　　刘晓春说，虽然目前尚未形成一套完全标准化、统一化的识别规则，但基本要求已经比较明确：即便用户未主动提交身份信息，平台仍应承担相应的识别和研判义务。
　　除了对用户主动提交的身份信息进行核验外，平台还应结合用户的实际使用行为进行识别和研判。“一些未成年人在与AI互动过程中，可能会透露自己的学习情况、年龄信息或其他能够辅助判断年龄的内容；还有的平台会在注册阶段引导用户填写年龄资料。这些信息都可以作为识别未成年人身份的参考依据。”刘晓春表示。
　　针对未成年人对AI陪伴软件表现出的强烈依恋，刘晓春提醒，许多未成年人尚无法充分理解相关产品可能带来的风险，包括情感依赖、沉迷使用，以及对价值观、认知发展和身心健康可能产生的不利影响。“因此，这一领域的保护责任仍需由家长、平台以及模型服务提供者共同承担，通过必要的干预和引导降低风险。尤其涉及虚拟亲密关系等内容时，更应提高警惕。”刘晓春说。本报记者 徐慧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