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鹏

　　钱松嵒《杜甫诗意图》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诗圣杜甫留给世人的印象颇有些深沉——两鬓斑白，一身素衣，沧桑的眼睛深陷在皱纹里，倒映着民间的种种疾苦。
　　但，当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唤醒人世间一片盎然的生机时，他也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喜意，迎接雨水洒落心头。
　　761年，杜甫在成都草堂安顿了下来，开垦园地、栽植草木，“新添水槛供垂钓”，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在一个春江水涨的日子，他的诗兴也随之高涨，大笔一挥，写下《水槛遣心》。金圣叹注道：“前半幅写胸中极旷，后半幅写胸中自得也”，凭栏望的杜甫，心头洋溢的满是恬然自适的欢愉。
　　放眼望去，“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燕子切着春风斜斜地飞过田野，轻描淡写得仿佛花滑大师。鱼儿也不甘示弱，顶着一朵朵水花大秀水上芭蕾。南宋叶梦得《石林诗话》称这句“缘情体物，自有天然之妙”。细想，这雨下得多么恰到好处。风势再大些，燕子就控制不住身体了，不敢飞天；雨势再大些，水流变得湍急，鱼儿便会潜入深水区。若雨水成帘，更是会挡住杜甫的目光，只能见到一片灰蒙蒙。这雨，真是懂分寸的好雨。
　　“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若在平日，或许会有“以其境过清”的孤独感，但此时，反倒有独享清福、不可为外人道也的自得。一颗闲心完全沉浸在这斜风细雨中。
　　最知名的喜雨诗，是《春夜喜雨》，一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传唱了千年。可是，并非每一场雨都称得上好雨。
　　好雨要知时节，不失约作物每一个需水的生长阶段；要细心温和，不影响农民耕作；更要小心翼翼，如母亲哺乳子女般……在这雨里，没有一片叶子会担心被雨打伤，甚至，有的农作物从头到尾都在呼呼大睡，浑然不知身心已经被湿润润地滋养过一遭了。此外，它还要足够持久，让土地喝个尽兴，就像诗中所写，“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整片天地都漆黑一片，穹顶上满是乌压压的雨云，它打算好事做到底，不持续下到天明都不会收场。到时候，锦官城里的每一朵花都吸足了雨水，花苞浸湿后，鲜亮亮的色泽沉甸甸地垂在枝头，而整座城也会因这盎然的生命力，更显厚重。
　　彼时，杜甫在草堂过着亲自事农耕的生活，俨然成了一位田园诗派的后来者，信手几行字，就把春雨写得清幽淡雅、意趣横生。但别忘了，他始终是一位心系天下的现实主义诗人，更别忘了，他是因为避难到成都。所以，这份喜悦中，还有着更深层的悸动。
　　这可以追溯到安史之乱期间他在长安写下的《雨过苏端》。“鸡鸣风雨交，久旱云亦好。”风雨如晦，扯天扯地，但它缓解了久旱之苦，便也算好雨。其效果相当显著，“红稠屋角花，碧委墙隅草”，淋了雨后，花草的气色好了很多，花瓣舒展、茎叶挺拔，焕发出勃勃的生机。所以杜甫感叹：“况蒙沛泽垂，粮粒或自保。”既然甘霖已经降下，今年的收成就有了保障，吃了上顿没下顿、总去苏端家蹭饭的日子，总该会有个头了！“亲宾纵谈谑，喧闹慰衰老。”那天，再一次吃饱喝足的杜甫左耳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右耳听着宾客友人凑在一起谈笑，心中翻涌起几多感激，几多欢喜，久久不息。
　　到了《春夜喜雨》中，他所喜的就不只是一己之困得以解脱，更是一城百姓的生活有了盼头。“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那满城盛放的花朵，和人们脸上的欢喜赫然有着相似的明艳、相似的浓淡。他知道，饥荒与动乱会给百姓带来怎样沉重的灾难，便更知道，贵如油的春雨会给靠天吃饭的老百姓带来怎样的希望与信心。他终究是那个大声疾呼“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杜甫。
　　而他笔下最可爱的雨，则要数《晨雨》。
　　“小雨晨光内，初来叶上闻。”雨有多小呢？放眼无所见，光中显其形；竖耳无所闻，叶上露其声。“雾交才洒地，风逆旋随云”，借着雾的滋养，雨才有力气打湿地面，可它终究太弱了，弱不禁风，风的手指一绕，雨丝就折弯了。“暂起柴荆色，轻沾鸟兽群”，这倒是和王维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有异曲同工之妙。雨虽小，但恰好能够洗去灌木丛上的尘灰，尽显清秀。鸟兽也不避雨，兴奋地舒展羽毛。雨水落在上面，散落成细小的珍珠，被鸟兽轻轻一抖，就流光溢彩地飞了出去。“麝香山一半，亭午未全分。”这场雨随着雾气不停缱绻，让麝香山像是琵琶女般，一直到中午，都没有露出全貌。
　　麝香山在夔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奉节，年过五旬的杜甫在草堂为秋风所破后，踩着月涌大江流，像一只沙鸥，披着落日的残照，飘飘然来到奉节。虽然想落叶归根，但他还是在奉节住了将近两年时间。陆游曾说，少陵先生晚游夔州，爱其山川不忍去。但是，真的是因为风光的挽留吗？“官应老病休”！那时候，杜甫一直在养病。“衰年病肺惟高枕”和“右臂偏枯半耳聋”让他备受折磨，而夔州都督柏贞节对他颇为照顾。在这里，杜甫还有了一间小小的“广厦”，“老于干戈际，宅幸蓬荜遮。”于是他一边调养身体，一边攒着回家的盘缠。从干戈和贫寒中抽身而出后，这位伟大的诗人终于有闲情逸致去眺望山川风物了。于是，一场小雨拂过他的心弦。
　　黄生曾赞叹道：“说雨又小又暂，未雨之前、既雨之后、当雨之时，境无不尽，景无不出，微无不入，妙无不臻。或曰：杜公之诗何以至此？曰：只是看得真，写得出耳，无他巧也。”杜甫被尊为诗圣，不仅是因为忧国忧民的圣人之心，也是因为以诗观世、以世入诗的造诣超凡入圣。那份对生活矢志不渝的热情，跨越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