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七

（清）郎世宁《万吉骦》轴
　　“将军不敢骑白马，亡者不敢夜揭炬，保者不敢畜噬狗。鸡知将旦，鹤知夜半，而不免于鼎俎……是故不同于和而可以成事者，天下无之矣。”
　　此句出自《淮南子》，学者卜键对此翻译说：“将军不敢骑乘目标太显眼、易招致攻击的白马，逃亡者夜间行路时不敢举着火把，酒保不敢喂养咬人的恶狗。公鸡凌晨报晓，白鹤半夜鸣叫，却不免会成为砧板上的肉。所以说过于招摇，不懂得与环境相契合，不知时时处处保持谨慎低调，便做不成大事。”
　　《左传》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白马自古驮负国事。
　　殷商尚白。《礼记》载：“殷人尚白，戎事乘翰，牲用白。”“翰”指白马，战事驾乘白马。
　　自夏起，白马成祭祀之牲。《吴越春秋》载，大禹东巡，“登衡岳，血白马以祭”。《史记》载，秦二世占梦得“泾水为祟”，沉下四匹白马以禳灾。黄河瓠子决口，汉武帝“沉白马、玉璧于河”。
　　古时歃血为盟，要“刑马作誓”，设坛杀白马。汉高祖与重臣定白马之盟，唐太宗李世民与东突厥可汗立“渭水之盟”，乃至辽宋时结澶渊之盟，都是刑白马来设盟。
　　《三国演义》写桃园结义，刘关张“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杀白马乌牛以祭，其实是辽金元时期的结盟仪式。契丹传说中，青牛白马是其先祖坐骑。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还有可能是唐僧”，这是互联网上的俏皮话。历史上唐僧不骑白马，小说里的曹操、宋江和西门庆倒是都骑白马。将军不敢骑白马是古训，有一说一，骑白马的确实都是显眼包。
　　白马或是青毛蒙古马
　　中原自古少马。《逸周书》记载，商时伊尹奉汤王之命为《四方献令》，命匈奴、戎狄、月氏等部进献良马。
　　汉初马匹数量捉襟见肘，“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两汉时良马产自西域和匈奴。冒顿单于把汉高祖刘邦围困在白登山，其骑兵“西方尽白马”。匈奴马或突厥马，即今天的蒙古马。大名鼎鼎的赤兔马，是从中亚而来的汗血马，即张骞出使西域带回的大宛马。
　　两汉军队均有“胡骑”，由游牧民族降附骑兵改编而成，西汉设有胡骑校尉。归附中原的胡骑，又称为“义从”，汉末公孙瓒麾下的“白马义从”是最有代表性的一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收编自鲜卑、乌桓等族，《后汉书》称其规模仅“数十”，此外史书又有“数千”的表述。可能公孙瓒的骑兵部队达到数千，但骑白马的只数十人。
　　据王栋《公孙瓒麾下的“白马义从”》一文考证，公孙瓒割据幽燕一带，邻近塞北产马区，其品种主要为蒙古马。蒙古马毛色以青、骝、黑为主，白马极有可能为青毛蒙古马。青毛（实际呈灰或灰白色）在蒙古马中极为常见，指黑、白毛混生，随着年龄的增长，白毛数量逐渐增加，甚至可能完全变为白毛，这种变化一般在12岁龄左右。
　　公孙瓒死后，袁绍“并其众”，《三国志》称“袁绍兼河北，乃抚有三郡乌丸，宠其名王而收其精骑”，曹操灭袁绍，择乌桓精锐成军，“由是三郡乌丸为天下名骑”。曹操麾下将领庞德“常乘白马，（关）羽军谓之白马将军，皆惮之”。庞德出身陇西，曾随马腾平羌氐。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曹植在《白马篇》中开游侠诗先河。这种发起自幽并边地少年之间的游侠风气，明显带有胡风的烙印。
　　曹植之后，白马成游侠少年的固定搭子，彰显少年意气。历代由此吟咏不绝。南北朝时北齐孔稚珪、刘宋鲍照、萧梁沈约都写过《白马篇》；至隋唐时，连隋炀帝杨广都跟风一首《白马篇》：“白马金贝装，横行辽水傍。问是谁家子，宿卫羽林郎。”李白更是一口气写了五首《白马篇》。
　　“白马小儿谁家子，泰清之岁来关囚”，李白此诗说的是南北朝时的侯景。侯景出身怀朔边地，少时任侠，骑白马却是为了应谶。《隋书》载，当时有童谣传唱：“青丝白马寿阳（今安徽寿县）来。”侯景由此乘白马，以青丝做马缰，其实是为了在寿阳起兵造反。
　　的卢为什么会“妨主”
　　《说文解字》马部收115字，其中有25字形容马的毛色。与白马相关的字，如“骆”字，指白毛黑尾马，“马白色，黑尾也”；駹（máng）字，指白头马，“马面颡皆白也（颡指马的额部）”。
　　十六国时鲜卑首领慕容廆（wěi）坐骑名“赭白”，“有奇相逸力”，能提前警示吉凶，乃至慕容氏在国都蓟城（今北京）东掖门前为“赭白”铸像。赭白指毛色赤白相杂的马，《说文》中称为“騢”（xiá）。
　　最有故事的是“馰”（dí）字，指额部有白毛的马。“馰”是“旳（音dì或de）”的后起异体字，古时“旳”字与“的”通用，本义指明亮。这种头顶有白毛的马，又称“馰颡（sǎng）”“旳颡”“的颡”。《诗经》“有车鄰鄰，有马白颠”的白颠，也是“馰”。
　　魏晋时，“馰颡”写成了“的颅”。《晋书》载，东晋名士庾亮乘马名的颅，当时以清谈著称的殷浩认为的颅不利于主，劝庾亮卖马。庾亮说：“曷有己之不安而移之于人”，让殷浩惭愧而退。《世说新语》中记载此事，记作“的卢”，南朝刘孝标注释《世说新语》时，引述了《相马经》所言：“马白额入口至齿者，名曰榆雁，一名的卢。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自此有了的卢妨主之说。
　　古时“白额虎”“白颡（题）牛”“白头鸡”，和白脑门的的卢一样，往往都被古人视为不祥之物。《庄子》载：“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此乃神人以为大祥也。”
　　《三国演义》中，刘备投奔荆州，平定江夏，夺了张武所骑千里马，献给刘表。谋士蒯越进言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由此引出了刘备“跃马檀溪”的故事，此事最早见于《世说新语》。再往后，刘备入蜀，临阵与庞统换马，结果庞统在落凤坡中了张任的埋伏，“只望骑白马者射来”，应验了的卢妨主的说法，其实原因就在于太显眼，容易当靶子。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南宋辛弃疾有词《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写给南宋名臣陈亮。两人有斩马定交的佳话，南宋赵溍《养疴漫笔》载，陈亮造访辛稼轩，“将至门，过小桥，三跃马而三却。同甫怒拔剑挥马首，推马仆地，徒步而进。”
　　再有《说岳》故事中的“泥马渡康王”故事，最初版本见于辛弃疾《南渡录大略》，汴京城陷，赵构逃离金营，在崔府君庙梦遇神人示警赠马，“河既渡。而马不前，下视之，乃泥马也”。此类故事都是骑马渡河，马遇河不前再正常不过。正如《庄子》所言，适河不适河，是福还是祸，取决于看待问题的角度。
　　骑白马的还可以是西门庆
　　唐僧未必骑白马。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载，玄奘自长安出发取经时，曾经向术士何弘达占卜，被告知“师得去。去状似乘一老赤瘦马，漆鞍桥前有铁。”出玉门关外，玄奘果然遇到一“乘马瘦赤，漆鞍有铁”的胡翁，胡翁主动与玄奘换马，告之“师必去，可乘我马。此马往返伊吾（今哈密）已有十五度，健而知道。师马少，不堪远涉”。玄奘途经沙漠，梦到大神指引，又靠老马识途，才得脱绝地。
　　白龙马的原型，出自杨景贤《西游记》杂剧中，本称“火龙马”，乃是南海火龙三太子所化。唐僧骑白马，应与汉代白马寺“白马驮经”的故事相关。
　　《三国演义》中，骑白马的除了庞德，还有夏侯楙，两人均战败身死。张苞、关兴“银盔银铠，白马白旗”，是服孝。曹操出征汉中时“白马金鞍，玉带锦衣”，影射他僭越。《西游记》中唐僧在鹰愁涧收了白马，又在里社祠得了一套鞍辔，其实也是金鞍白马的游侠儿造型。
　　历史上曹操确实骑过白马。《三国志》载，曹操为徐荣所败，因“失马”而遇险，曹洪把坐骑让给了他。曹洪救助曹操的这匹马，在《拾遗记》里还有名字，叫“白鹤”。
　　唐代之前的典籍记载，太上老君坐骑多为青牛，如刘向《列仙传》：“后周德衰，（老子）乃乘青牛车去入大秦。”到了唐代，老君坐骑却被换成了白马，以作李唐开国的祥瑞之兆。《唐会要》载：“武德三年五月，晋州人吉善行于羊角山，见一老叟，乘白马朱鬃，仪容甚伟，曰：‘谓吾语唐天子，吾汝祖也。今年平贼后，子孙享国千岁。’”
　　明代皇帝给关羽也换乘了白马。北京地安门外就有白马关帝庙。《帝都景物略》说是因为明成祖朱棣北征，有神为大军前驱，“其巾袍刀杖，貌色髯影，果然关公也，独所跨马白也”。《宛署杂记》说是明英宗梦到关羽骑白马，于是敕命重修。
　　“白马王子”译自英文“Prince Charming”，直译就是迷人王子。此词由来说法不一，一说认为来自1697年法国作家夏尔·佩罗的童话《睡美人》，但故事中王子并不骑白马，意思也不是王子迷人，而是王子被迷住了。又一说认为出自同年法国达奥努瓦夫人的童话《蓝鸟》，书中主人公叫“迷人王（King Charming）”。“白马”在古诗词中同样有“如意郎君”的象征意义，如《诗经》的“皎皎白驹”，汉乐府《陌上桑》的“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
　　英文“白马”有波涛之义，古时同样有以白马形容潮水的典故。《太平广记》载，伍子胥累谏吴王，被赐属镂剑而死。死后钱塘江大潮起。“时有见子胥乘素车白马在潮头之中”，故钱塘潮又称胥潮、白马潮。
　　《水浒传》里林冲率领的梁山右军，都是骑白马。鲁智深曾骑白马大战呼延灼，宋江是金鞍白马，和曹操撞衫了。再有小霸王周通去刘家庄抢亲，“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
　　《金瓶梅》里西门庆人生高光，得了五品金吾卫副千户，每日骑着大白马在街上招摇。书中有诗：“白马红缨色色新，不来亲者强来亲。时来顽铁生光彩，运去良金不发明。”这提醒我们，显眼的尽头，可能是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