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凯

“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品 来源：国家博物馆官网
　　4月3日，“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在国家博物馆对公众展出。李静训是谁？这还要从约七十年前的一次考古发现说起。
　　1957年8月，在西安城西玉祥门外，一群考古工作者正在顶着烈日大汗淋漓地工作着。在考古工作者小心翼翼地发掘之下，一座保存完好的隋代石棺墓逐渐露出了它的神秘面容，时隔1400多年再次呈现在世人的面前。这处墓葬所处的位置，就是当年隋朝都城大兴城的旧址，随之而来的考古发现，让这里的考古工作者都惊叹不已，在这座迄今为止保存最为完好的等级规制最高的隋代墓葬中，出土了包括李静训墓志、嵌珍珠宝石金项链、白瓷螭首双把双身壶、绿玻璃盖罐等二百三十余件精美文物。如此之多的精美文物让世人惊叹于隋代手工业的巅峰水准与多元文明交融的璀璨印记，也让世人更加好奇墓主人李静训的身份。
　　能够显示墓主人身份的关键证据，正是那方保存完好的青石墓志铭。结合墓志铭文与传世文献，我们大致可以勾勒出李静训短暂而尊贵的一生。
　　李静训，字小孩，陇西成纪人，其曾祖李贤为北周重臣、骠骑大将军，封河西郡公，祖父李崇身历北周、隋两朝，位至上柱国，出任幽州总管，后在抗击突厥的战争中壮烈殉国，父亲李敏深受隋文帝厚爱，被养于宫中，娶隋文帝外孙女宇文娥英为妻，李静训便是李敏与宇文娥英所生的第四女。她生于开皇十八年（598），卒于大业四年（608），年仅九岁。
　　在这看似简单的履历背后，却暗含着北周皇室宇文氏、隋朝皇室杨氏与原州李氏家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婚姻关系和家族网络。
　　我们从李静训的外祖母杨丽华切入说起。她是隋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的长女，在北周时期就被周武帝宇文邕纳为太子妃，之后太子宇文赟即位，是为周宣帝，杨丽华随之成为皇后，并诞下了宇文娥英。周宣帝暴崩后，杨丽华成为皇太后，其父杨坚以外戚的身份把持朝政，紧接着便代周建隋，杨丽华在周隋禅代之际发挥了关键而微妙的政治作用。隋朝建国后，隋文帝杨坚血洗宇文氏，随后又在开皇五年（585）册封杨丽华为乐平公主，由前朝太后摇身一变为隋朝乐平公主，这一身份转变在中国历史上仅此一例。
　　对杨丽华而言，父亲杨坚夺取了夫家的江山，其内心必然是充满矛盾的，尤其是杨坚为了稳固统治而大肆诛杀宇文皇族，更使她陷入到背弃夫家的痛苦与挣扎之中。杨坚为了弥补杨丽华，不仅赐予其乐平公主的尊号与食邑，还准备给她物色一个乘龙快婿。结果，杨丽华很讲气节，只是接受了乐平公主的封号，却坚决不肯再嫁，反倒是向隋文帝提出请求，要为女儿宇文娥英择一良配。隋文帝本就对杨丽华有愧，便欣然应允，下令在公侯贵族子弟中遴选才俊，每天来宫中应选的数以百计，并且由杨丽华亲自主持遴选，最终选中李敏。
　　李敏能够拔得头筹，和他的家族背景密不可分。李氏家族自西魏以来便是关陇集团望族，李敏的祖父李贤，叔祖父李远、李穆皆是柱石之臣，尤其是在周隋鼎革之际，李穆对杨坚改朝换代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支持作用，李穆也成为隋朝开国第一功臣。正因如此，李穆家族在隋朝享受到的尊崇是最高的，李穆本人被拜为太师，享受赞拜不名的殊礼和三千户的食邑，家族子孙无论大小悉数赐予仪同的勋位，家族中官阶在五品以上过百人，史称“穆之贵盛，当时无比”。可以说，李氏家族在隋朝所享受到的超规格待遇，在有隋一代是绝无仅有的，这也是杨丽华把女儿宇文娥英许配给李敏最重要的原因。
　　结合文献和考古可知，周宣帝和杨丽华育有两女，长女为宇文娥英，次女为宇文昡。杨丽华对两个女儿都非常宠爱，宇文昡于开皇十四年（594）去世，她便把全部的母爱倾注于宇文娥英身上。正所谓爱屋及乌，杨丽华对李敏亦视如己出，帮其求取到上柱国的勋位，同时也把他们的女儿李静训视若珍宝，亲自教养。
　　李静训从小被外祖母杨丽华养在宫中，她的小字“小孩”，很可能就是杨丽华所取，承载着杨丽华对这个外孙女的深切疼爱与无尽期许。然而，命运却格外残酷——大业四年（608），年仅九岁的李静训骤然夭折于宫中，杨丽华悲恸欲绝，将其葬于大兴城万善尼寺内，随葬了奢华的珍宝，还在棺椁上刻下“开者即死”的诅咒，这些都反映出了外祖母杨丽华对外孙女刻骨铭心的哀思与眷恋。
　　李静训早夭后，外祖母杨丽华也在次年（609）溘然长逝，数年后，李氏家族卷入了“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风波，遭到隋炀帝的残暴清洗，其父李敏、其母宇文娥英以及李氏宗族三十二人全被诛杀，这一事件成为隋末政治动荡的缩影。李静训独特的家族背景也成为我们窥视北周至隋代政治格局与贵族联姻网络的一扇独特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