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风流事 最得意书
北京晚报

2026-04-09 13:46 语音播报


  何汉杰
  朝夕谛观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光是读这文字,便能感受到春日欢会的神采。1673年前的春天,魏晋名士在会稽山阴兰亭的集会因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成为世人追慕的雅集典范,其书更成为后世二王一系书风的范本,它所创造的审美境界也成为中国书法审美的最高标准。
  真行之祖与稿书之宗
  关于《兰亭集序》书法的研究可谓汗牛充栋,不过它所创造的艺术审美,虽千誉之而不为过。其魅力也正在于常读常新,我们不妨来看其中的特别处。
  要论《兰亭集序》书法,可从帖首“永”字说起。其字不论哪一笔的起笔都出锋,其高明处在于,一则出锋方向与行笔方向不一致,但出锋的方向都与上一笔有着清晰的连带关系。如“永”字中间的竖钩(努、趯)斜向左上(就单个笔画而言)出锋,左边的提(策)便自左上入纸,再折笔上提,两笔顺序相连,在内部形成呼应;左边的撇画向左下出锋,而与之相连的右边短撇则从左上入纸,是因为行笔从长撇接短撇,笔锋在空中逆时针划过了一个圆弧。这种接续的连贯性运笔,犹如人在舞蹈,不管手脚如何运动,始终在身体的掌控之内遵循一定的轨迹。二则其中一些笔画在起笔之后有紧接的按笔动作,这样处理将纤细的笔锋截住,避免尖细笔画损伤字的气势。如“永”字的左边提画,按笔动作使其浑厚有力,正与右侧的短撇形成对比。收笔则力贯至尾,虽然是书写速度较快的行书,力量至笔锋出纸都不松懈,使得整个字精神饱满。
  黄庭坚《跋兰亭》说“《兰亭》虽是真、行书之宗,然不必一笔一画以为准”;《书王右军兰亭草后》说“王右军《兰亭草》,号为最得意书……永师晚出此书,诸儒皆推为真、行之祖”。其中《兰亭序》为真、行之宗、祖的说法颇可注意。《兰亭序》号为行书,但其中确有不少真书的影子,后世真书也颇有《兰亭》遗风。细审其书,起笔、收笔的顿挫几乎笔笔如是;捺画在收笔前顿笔,再切笔出尖;转折处调锋运笔,多有或方或圆的厚实字肩;后世楷书用笔多如此安排。如“九年”“亭修”“又有”“一契”等相连两字都呈现出楷书的样貌,单字作楷书形态的则更多。其中“年”“亭”“有”“契”等字的横画、“修”字的竖画起笔、收笔都有顿挫,形成似竹节的顿点。“又”字的捺画顿笔而后斜切出尖,全然楷书面目。“九”字横折弯钩与“有”“契”字横折钩的折笔,都有方折的字肩,这类字肩不仅在欧阳询、赵孟頫一类秀丽的楷书中如此,即使在颜真卿、柳公权一类劲拔的楷书中也是如此。
  《兰亭序》笔法的魅力还在于多用提按、摆动、搭接等方式,使流畅的笔画,能聚留而不浮滑。此处单说摆动和搭接。所谓摆动,即笔画内部行笔轨迹出现与正常行笔方向不一致的动作,从而丰富点画形态。如“地”字钩画收笔处有摆动的曲线,“也”字竖弯钩的底部有收紧的细腰,“叙”字捺画收笔处因摆动而拖长,“快”字竖画收笔处因摆动而变瘦,这些都是行笔过程中笔锋方向发生细微变动留下的痕迹,这些变动让本来平滑的笔画增加了一些涩味,变得更耐看。所谓搭接,即笔画内部本应完整连贯书写处出现断笔、叠笔等接续动作,从而增加点画质感。如“以”字右边竖折笔画由向下和向右的两个点画搭接而成,转折处形成束腰;“带”“事”二字的横钩本可一笔完成,却写作横与钩的搭接,转折处形成波浪纹;“信”字竖画顿笔处和向上的牵丝叠接,以折增势,左右逢源;“将”字的竖画突然收笔,再接续一个向上的小钩,以钩代顿,笔断意连。这些或有意或无意的搭接将一笔拆为两笔,增加了笔画中间的顿挫,一画之内变化奇巧。
  《兰亭集序》中还有不少修改处,保留了王羲之为文作书的思维过程,创造了独特的稿书之美。以为文论,其中“外”改为“因”,因为“外”与上句“一室之内”虽语意相接,却打破了语感;“于今”改为“向之”,“于今”在“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之后,语意转折,改为“向之”则语意顺承,将情绪引向深入,更显跌宕;“一”改为“每”,语意上“一览”重在一次全面地看,而“每览”则重在每次看到,更突出了情感的积累和可信;“哀”改为“痛”,更显情感浓烈;涂掉“良可”,将“也”改为“夫”,于是“良可悲也”变成“悲夫”,四字陈述语气变为二字感叹语气;“作”改为“文”,上句“后之览者”以“者”作结,若文章再以“作”收束,两仄声相连及仄声为结尾,在语感上破坏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以平声“文”收束,则情感之绵长悠远自出。至于“崇山”之增补,“癸丑”之收缩,各有一番说头,暂且不表。以作书论,这些增、缩、删、改在客观上破坏了书帖的完整性,却在视觉上创造了暂留的机会,因而有投石入湖方见波澜之美的效果。其中“因”“向之”“痛”“夫”“文”以楷书方折之笔、雄浑之态改原书秀美之形,一则使删改清晰,二则富“破体”面目,这大概超出了王羲之删改时的意图,却别有趣味。“向之”“每”两处删改则用淡墨,与原字区别,又笔力饱满,形神不减分毫。“每”字的妙处尚在中横先定,再加贯穿笔画,却匀称端庄,上下两横画与中横距离相当,却形态各异,相互映照。
  当然上述所论都是基于摹本进行的分析,不过用笔的摆动、搭接,删改的灵活意趣在王羲之书法的诸摹本中多有呈显,想来当是大王笔底的绝妙手段。
  诗酒风流与死生沉思
  《晋书·王羲之传》说“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之序以申其志。”确实,这篇序文记录了魏晋的诗酒风流,也流露了文人的死生沉思。
  兰亭雅集其时则暮春之初,其地则山阴兰亭,其日则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其境则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其人则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其事则修禊、列坐、觞咏、畅叙,天、地齐美,人、事具足,怎能不令人神往。
  这样的欢会,让人忘却人生的诸多烦恼,但是乐极易生悲:“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大概人生中这样的欢会不多,如今看来,在漫长的历史中,这样的欢会也寥寥。山水诗酒让生命沉重的那一面翻腾起来,人之相交,转瞬一世,不论是内在的情思,还是外在的寄托,到自得处,常常忘记时间的存在,到厌倦时,则不能不感叹光阴的易逝。其中的难处在于,似乎自得不可求,厌倦不可免,“情随事迁”不过是人性使然,寿命长短则听凭造化,但最终是归结于寂灭。这样想来,死生便是大事。自古以来,即是如此。那么人如何在这死生之间自处呢?把生与死、长寿和短命等同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列叙时人,录其所述”,那些寄寓于诗文的触动生命的情思,或许会超越生命而不朽。王羲之在文章的最后找到了感通今古的法门,“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至此关于生命的思痛,便排解出去了。金圣叹《天下才子必读书》卷九说:“此文一意反复生死之事甚疾。现前好景可念,更不许顺口说有妙理妙语,真古今第一情种也。”确是看到了其中的妙理与深情。
  我们由此知道,诗酒风流实则内蕴着生命愁情,而死生之痛往往迸发出异世神思。这是魏晋士人的共性,他们风流亦自风流,痛苦也真痛苦,不过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说“到东晋以后,作假的人就很多”,“不做文章而流为清谈”,王羲之的时代,风气并不好,他也无宦情,曾说“吾素自无廊庙志”,一直在会稽王友(王府属官)、临川太守、吴兴太守、征西参军及长史、江州刺史等地方官职上流转,离任江州刺史后,还赋闲多年,并拒绝朝廷请他出任侍中、吏部尚书等诏令,最后做了会稽内史,但终于永和十一年(355)在父母墓前立誓致仕,说“进无忠孝之节,退违推贤之义,每仰咏老氏、周任之诫,常恐死亡无日,忧及宗祀,岂在微身而已!”此是深耻官场,也出于对死亡的忧惧。他称病辞去会稽内史之职,这在琅琊王氏家族中没有先例,引起朝廷不小的震动。辞官后他“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又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采药石不远千里,遍游东中诸郡,穷诸名山,泛沧海,叹曰:‘我卒当以乐死。’”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山水之中,愿因乐而死。我们再读“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慨叹,自有不同的感受。
唐神龙本《兰亭集序》 24.5cm x 69.9cm 故宫博物院藏

“永”字

“快”字

“以”字

“带”字

“事”字

“信”字

“将”字

“九年”二字

“一契”二字

“地”字

“亭修”二字

“又有”二字

“叙”字


“因”字

“向之”二字

“每”字

“痛”字

涂去“良可”二字

“夫”字

“文”字

补入“崇山”二字

“癸丑”二字

朱耷行书《兰亭序》轴174.5cm×52.1cm 故宫博物院藏

文徵明行草书《兰亭序》29.2cm×120.5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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