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广和居 百年轶事多
北京晚报

2026-04-01 14:03 语音播报


  ▌顾臻
  “听雨楼东萧寺北,蜗庐肇自道光年。公卿小巷常停辙,也作贞元轶事传。”
  这是晚清名士夏孙桐《广和居感旧诗》中的一首。夏是清光绪十八年进士,后点翰林,历任湖州、杭州等数地知府。民国时进入清史馆,任《清史稿》嘉、道、咸、同四朝臣工列传部分的总纂,还参与《晚晴簃诗汇》及《清儒学案》的编纂。诗中公卿经常停车的小巷不是什么权贵居所,而是一个在历史上已经湮没近百年却仍时常被人忆及的饭馆——广和居。

夏孙桐
  陶菜潘鱼味如何
  广和居位于宣南菜市口南面的北半截胡同,现在这个胡同已不存在,仅留下地名以及个别历史建筑如谭嗣同故居。胡同中原来还有一座伏魔寺,戊戌六君子中的杨锐曾居于此,广和居的最初位置就在伏魔寺旁。据记载,当时此处是一家叫隆盛轩的小酒铺。掌故家瞿兑之在其《北梦录》中记有如下一段史料:
  询肆中最古之史料,仅出倒(赏声,倒买倒卖)字一纸,其字云:道光十壹年十月初二日,立倒字人盛连英。今在北半截胡同路东开设隆盛轩酒铺,门面平房二间一处,因无力成作,情愿倒与申广泰开始广和居生理,言明出备倒价东平足银四十六两。
  夏孙桐在感旧诗的自注中,也提到那里原为隆盛轩酒铺,道光十一年(1831)始改名广和居,且仅门屋一间……或许两间平房中的一间做了居所吧。网上还有咸丰年间开办的说法,恐系讹传了。
  广和居开业后的经营情况未见记载,以隆盛轩酒馆主动转卖的情形看,当时酒铺经营状况应该一般。改为广和居饭馆后,重点招呼附近居住的京官或者外地来京人员的吃喝,较之酒铺应更符合需求。附近也有名人居住,晚清的名书法家何绍基家就在饭馆对面的南半截胡同里,他自己经常来广和居吃饭,也请朋友光顾,次数之多被朋友笑称广和居成了他的“外庖”。如此一来,生意自然越来越好,区区两间门面房也无法接纳更多食客,广和居因此逐步扩充门面,生意在同、光年间达至顶峰。
  以名人光顾做宣传,在今天也是常用招数,但若单靠这个,广和居的名字也传不到今天,饭馆的核心当然是菜肴,而广和居在这一点倒真是名声响亮,而且玩得漂亮。
  都官留卿为嘉宾,作绘传方洗落庆。今日街南询柳嫂,只缘曾识旧京人。
  这是晚清名臣张之洞《广雅堂诗集》中的《食陶菜》。侍郎陶凫香以自己喜吃的清蒸白菜、瑶柱肚块等几道菜,传授给广和居,店方遂冠以陶菜之名待客。诗中柳嫂是借用了汴京宋厨娘的典故,因陶侍郎也将西湖五柳居的烹鱼法传授给了广和居。不过,在一众广和居的鱼菜中,陶菜的名气可远不如潘鱼响亮。
  潘鱼,乃两任知府的名人翰林潘炳年所发明,百度广和居词条中说该菜是将整尾鲤鱼分成两段,先蒸后煎以清汤,鱼烂汤鲜,此法的确不错,但潘翰林口味未免平常了点,笔者偶然看到民国掌故名家徐凌霄的一则小文,才知这位福建翰林认为鱼羊相合是个鲜字,那么二者合烹,味道一定大鲜特鲜,于是把这个意思告诉广和居主人,让他试试他想出来的“羊羹烹鱼”,如此才合乎好吃翰林的水准。此创新菜的效果自然是不出所料的好,于是为纪念其来历,被命名为潘鱼。
  其他仕宦名人菜还有江豆腐、吴鱼、任菜等。此外还有些稀奇古怪的菜名,如见诸笔记却不知是否正式入列菜单的韩肘——韩侍郎的锅烧肘子。
  谈笑多鸿儒 挥毫有传说
  拌庭菜,名字奇怪,做法却简单异常,即将生白菜心切成细丝,以糖醋拌之即可。据说,某日有几个清廷贵胄在广和居聚饮,结果喝得酩酊大醉。北京的冬天只有大白菜,于是座中一人就命店家如此这般,吃下去后几位大人酒居然都醒了。不知是因为吩咐做菜的人名庭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这道普通的糖醋白菜心就以“拌庭菜”三字位列登上了广和居的菜谱。
  “总理衙门”,亦有称“总理”者,其做法简单地说,就是将杂菜和猪肉乃至诸般海味切成小块一起炖,当时办理涉外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刚设立,于是此菜就荣幸地被安上这么一个高大上的名字。笔者估计这道菜当是高汤为底,清水炖就未免对不起名流雅客了。
  据说,有一位名人真是因味道适口而独嗜此菜。此人就是杨度,筹安会六君子之一,后在上海秘密为我党工作。在京期间,他不仅自己宴客选在广和居,友人请他吃饭也指定广和居,若在今天恐怕会被人怀疑他是饭托了。他最喜欢吃江豆腐与总理衙门,据说因此二菜中杂有多种海味,与他家厨子的红烧海参制作方法相同。
  杨度家里有一位湖南厨师,最擅长做红烧海参,味道奇佳。海参处理方法不稀奇,所吊之汤系用鸡鸭之汤七煮七蒸,佐以五味,吸足各味的海参,味美可想而知,由此也可略微想象一二总理衙门的滋味了。
  据后人笔记所述,广和居店内“轩窗雅洁,四壁所悬书画,无一俗笔,侍者亦彬彬有礼,俨有法度”,成为城南士大夫燕集之所,自负风雅的朝中高官显贵们也经常光临。文人习气,兴起挥毫是常事,夏孙桐有另外一首绝句,内云:
  画壁旗亭结习存,赵行秦草各专门,周髯竟欲移樽避,抹杀颜家屋漏痕。
  诗中的赵行秦草,分别指赵尧生的行书与秦宥横的草书。赵尧生,名熙,号香宋,四川名人,工诗善书;秦宥横,名树生,号乘庵,河南固始人,清末民初的名书法家。据夏说,广和居内常见二人的书法,而被夏称前辈的周少朴与秦在书法上见解不同,两人争执不下,于是周先生只要来广和居,第一要求就是侍者安排座位周围不能有秦书,否则就换地方。文人间的意气相左居然到如此地步,也是趣事一件。
  若论广和居内名声最大的书法作品,当属传说中的何绍基的欠条。据说广和居老板去要账,只要何打下欠条,就算了账。欠条积攒多了,竟然装裱起来悬挂店内,吸引了大量客人。何绍基在广和居有欠账、打过欠条,不足为奇,店老板收藏起来后,给友人、客人秀一下何大人的手迹,份属自然,但断不会公开挂出来。否则,以何绍基的身份地位,那等同于公开打脸了,一个专做文人、京官生意的饭馆老板,岂能那么没眼色、不懂事?至于出现这个段子,要么编撰人与何绍基不睦,有意演绎;要么是今人以简单的商人思维自行拓展。至于何绍基的欠条究竟写了什么,谈及广和居文字的人似乎没人明确说自己亲眼见过,内容自也无从得知。
  百年老店折射晚清世态
  欠条不宜公开,纸上留墨,题诗于壁,则是旧日文人之雅行。广和居做仕宦文人生意,自不乏题壁之作,比如下面这首诗:
  士风燕赵惯悲歌,南市楼台数广和。十日大酺频际会,两都旧赋苦研磨。金牛雪塞朝窥牧,石马天池夜涉波。见说蒿宫亲撤乐,简兮贤者意如何。
  此诗书于广和居墙壁之上,作者王铁珊,光绪己丑进士,官兵部主事,八国联军攻入京城,自缢而死。
  不过若论广和题壁诗名气最响亮的,却是写于光绪末年却一夜消失的两首诗,词句忽白忽文,兹录其一如下:
  一门两世出干爷,喜气冲冲出一窝。照例自当呼格格,请安应不唤爸爸。岐王宅里开新宴,江令归来有旧衙。儿子弄璋爷弄瓦,寄生草对寄生花。
  此诗背景是当时官场的一件丑闻。贵州进士陈燮龙之妻认庆亲王奕劻为义父,于是他就成了干女婿;云南翰林朱家宝的儿子朱纶则拜奕劻长子载振为义父。载振访欧回国,路过天津接受地方宴请,深喜席间唱戏佐酒的天津女伶杨翠喜。在场的候补道段芝贵见状,第二天就花十万元强为杨赎身,献给载振,杨深得宠爱,朱纶一把年纪立呼杨干妈。陈、朱、段三人因是奕党,一无战功,二无政绩,陈、朱中进士仅十年就分别升至督抚,而段更从道员一跃而至布政使、署黑龙江巡抚,大违官场向例。御史江春霖上奏弹劾奕劻等人。慈禧当时正倚重奕劻,下谕旨斥江捕风捉影,侮慢亲贵。江御史再上一折,列举事实种种。慈禧见状,只好将奏折留中不发。几个京官在广和居小酌,聊起此事,激愤之下,一起凑出两首诗,书于壁上。消息为京城报馆打探到,第二天就连奏折带上谕见了报,广和居则是来人络绎不绝,但墙上一片雪白,诗不见了。据说题诗当晚,就在庆王府的要求下被店主抹去了。笔者所录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北京报纸,文字与今传略有差异,想来是题壁诗被抹,口耳相传所致。事情以段被免职,载振将杨伶送回天津而告一段落,其余不了了之。
  进入民国后,广和居仍是高官宴客的场所,曹汝霖在这里招待军阀倪嗣冲、段芝贵等人就上过报纸,鲁迅先生也是那里的常客。随着北伐成功,政府南迁,官员纷纷离去,广和居的生意渐渐冷落,遂在1931年歇业。
  1932年10月24日,官媒《华北日报》突然刊登一则消息,称广和居饭庄铺掌申璞玉,慨将所有财产二万元,捐助东北蒙边救国军抗敌,还将亲送各界捐助棉衣出关,发给前方将士。
  后事如何却再未见报道。申璞玉再次出现是在1935年1月3日北京《实报》上,他因欠债甚多,被人诉至法院,结果店铺被拍卖,无力回故乡,遂在报道的前一天(2日),在广和居内悬梁自缢而亡。
  至1931年,广和居历经道、咸、同、光、宣五朝而在民国落下最终的帷幕,时间恰好百年。回看其间的种种轶闻逸事,可谓晚清官场政治生态的某种折射,亦足启今人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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