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 著

顾同昭家里的人员简单,母亲(孙以藻1915—1985)一直操持家 庭,父 亲(顾 以 伟1912—2006)淮 安 人,家在北京,毕业于燕京大学,留学日本,回来后在仁立毛纺厂做一名高级职员。顾同昭是家中老大,下边是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还有一个母亲从老宅子带过来的男佣,五十来岁,姓王,专管买菜做饭和收拾房间。她家的住房会是人见人爱的那种,不很大,却舒朗又紧凑。这房子是她外祖父孙震方的产业,与大理道那所巨宅一样也是西班牙风格,一个极大的红色的坡顶下,只四个房间,两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餐厅,餐厅连着后边的厨房、用人房、储藏室、锅炉房和车房。房前一个大小适中、有花有树的花园。这是一个典型的五大道“小洋房”的配置。西班牙式的房子走廊都宽敞,屋子里有树影,走来走去很舒服。
她喜欢听我说话,无论说什么,或者讲故事。我喜欢她目光闪闪地听我讲故事时那种认真、专注、投入,这会使我讲得更加起劲。我还喜欢她笑,她笑得那么开心与单纯,她的笑能感染同屋的人,能赶走一切烦恼,致使我总去注意一些可笑的事然后告诉她。每次刚从她家出来,跟着就又想去找她了。一次,上午下午都去她家,到了晚上忍不住又去敲门,她一开门见是我,惊奇地说:“你怎么又来了!”跟着笑起来。她不反感我,有时她也去找我。
这样,就使我产生了一个担心,如果我真的考上美院,就要去北京上学,一个月最多回来一次,也就是说一个月才能见到她一次,这怎么行?我一急,给中央美院写了一封信,说我不想参加复试,我要退出。这封信没发出,叫我五妹发现了,告诉母亲,母亲骂我一顿,问我为什么忽然不想去美院。我说不出来。其实我家里人都明白,暗暗笑我。我把信当着母亲的面撕了,这一时的荒谬才过去。
可是,我却一直没有接到去美院复试的通知,后来听说复试已经结束,怎么会?那天那位主考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准备复试,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即便初试落选也应告诉我。再说塘沽一中也没接到我落选的通知啊。更大而更实际的问题是,我在等待美院消息的过程中,没有参加普通的高考。如果美院不要我,我只剩下一条出路——由户口所在地——塘沽分配工作,我就会永远留在塘沽了。母亲也急了,托人从北京打听到一个比较可靠的消息:我因家庭出身没有被录取。这时,我已切实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社会的压力与冷峻,还有个人的无力与无奈。原来生活所有美好的事都有可能落空,而且不知什么时候落空。我们是没有力量改变生活的。其实这种感觉自从我离家去塘沽上学就隐隐约约有一些了。没想到,生活是不断地给人出难题的。
她也为我着急。我们一同着急,也一同无奈。(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