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著

　　曾巩的诗作虽然业内评价很高，但公众传播度实在不够，缺少那么一两首妇孺皆知、张口能诵的代表作。至于他的词，更没法评价，因为曾巩只有一首《赏南枝》传世。这对一个生活在宋代的大文豪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可能有人要说了，曾巩的诗词不提，他的文章我看也就平平！不然怎么没有类似《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出师表》之类的需要学生全文背诵的名篇呢？
　　好吧，也别假装了，这个愚蠢透顶的问题，就是曾经的我问的。
　　我中学时喜欢读李敖的文章。李敖有一段谈及中国文学的话，让我印象很深：“中国人评判文章，缺乏一种像样的标准。以唐宋八大家而论，所谓行家，说韩愈文章‘如崇山大海’，柳宗元文章‘如幽岩怪壑’，欧阳修文章‘如秋山平远’，苏轼文章‘如长江大河’，王安石文章‘如断岸千尺’，曾巩文章‘如波泽春涨’……说得玄之又玄，除了使我们知道水到处流山一大堆，实在摸不清文章好在哪里？好的标准是什么？”
　　这段论述，我当时看得似懂非懂。山海江河，是言其磅礴大气；岩壑断岸，是言其奇绝犀利，这些比喻都能理解，可到底什么文章会写得如“波泽春涨”？我出于好奇，找来曾巩的文集读，几篇看下来只觉得昏昏欲睡，还真是“波泽春涨”，太水了，绕来绕去不知说个啥。
　　于是我一拍桌子，学着李敖的狂傲劲在日记里写道：曾巩徒有虚名，写得太无聊了。
　　我再次接触到曾巩，已经是工作之后。那一次，公司去外地团建，我不爱打牌也不会喝酒，出去逛街，在一个小书店的角落里找到一本伪线装封皮的《曾巩文选》，读了读，突然咂摸出点意思。回家以后，我赶紧找来全集细读，发现真是滋味无穷，越咀嚼越有味道。
　　曾巩的文风，历代评价都不离几个关键词：“质朴、淡雅、中平、冲和、少文”。从这几个词就能看出来，他的风格突出一个字：素。从不故作大言，从不堆砌辞藻，典故能避则避，甚至很少有值得读者摘抄进日记的一些金句。
　　中正平和，不温不火，曾巩的文章确实不具备做网红的潜质。
　　但不红不代表不好。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有一种感觉，唐宋八大家里最值得普通人阅读的，恰恰就是曾巩。
　　八大家里的其他人，比如苏轼、韩愈这种才华横溢的天才，我们可以去仰慕、去欣赏，但实在学不来。但曾巩不一样，他的表达风格朴实刚健，议论方式平易近人，是“可以学的”的那一种优秀。
　　说得功利一点，曾巩的好，普通人不光能学到，还能学以致用，在生活和工作的各个场景中都用得上。所以社会阅历越丰富的人，越能读出曾巩文章里的价值。
　　俗话说，文如其人。要想领略曾巩文章的妙处，得先了解了解他这个人都干过什么。
　　曾巩的生平，文化方面的成就不必细讲，在教育、校藏、经学、史学、书法领域均有不凡建树。但真正把他和其他文士区分开来的，是一个极为突出的特点：实干。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