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报
2026-03-27 13:45
▌张建全
小时候放羊、割猪草,渭河北岸便是我日日流连的地方。那时的我尚不知,一句惊艳晚唐、流传千古的名句,就诞生在这片羊声可及的土地上——咸阳渭水之畔的清渭楼。此楼始建于秦代,历经千年修葺,曾名秦楼、咸阳城东楼,最终定名清渭楼。
后来上学读书,老师讲起唐诗,曾对我说:人世间万般烦忧,一登清渭楼,便可散去大半。“古今多名楼,痴立迎诗人。”晚唐才子许浑登临此楼,凭栏远望,感慨万千,挥笔写下《咸阳城东楼》:
一上高城万里愁,
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
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
这首七律,堪称唐人登高怀古的巅峰之作。全诗八句,唯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句破空而出,响彻千年,成为中国人心底最熟悉的苍茫意境。
许浑,字用晦,江苏丹阳人,乃唐高宗宰相许圉师六世孙。而这个名门望族,正是诗仙李白的岳家——许圉师的孙女婿,便是李白。
许浑早年屡试不第,漫游南北,仕途坎坷。直到四十二岁,才于唐文宗大和六年考中进士,历任县令、监察御史、刺史等职,一生为官清正,却始终心怀山河。他晚年居丁卯涧,辑诗成集,名曰《丁卯集》,一生作诗五百三十余首,是晚唐当之无愧的高产诗人。
世人谈唐诗,多言李杜白,可在诗史之中,许浑常与杜甫并列。“许浑千首诗,杜甫一生愁”,便是对二人最精妙的评定。杜甫之愁,是忧国忧民的沉郁;许浑之愁,是临水观澜的苍茫。他名中带“浑”,字中藏水,一生与江河结缘,落笔便有烟波浩渺。
当爱水的诗人登上临水的高楼,清渭楼也似静立千年,只为等他。人与楼心意相通,诗与景浑然天成,一首绝唱就此诞生。诗因楼而作,楼因诗而名,人、诗、楼融为一体,化作关中大地上永不褪色的人文风景。
我常常在想,许浑当年所见的渭河,与我童年掷石嬉戏的渭河,究竟有何不同?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诗人登楼一望,万里愁绪扑面而来。眼前蒹葭苍苍,杨柳依依,像极了江南故乡的水畔汀洲;心中翻涌的,却是秦汉兴亡、楚汉争霸、鸿门宴上的刀光剑影。家国之思,身世之叹,一齐涌上心头。
前不久,我追寻诗魂,再登清渭楼。俯瞰渭水东流,河畔蒹葭依旧,绿柳依然。咸阳古道的柳与灞桥之柳同根共生,沐千年风雨,送万千诗人。“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王维的身影,仿佛也在柳色中依稀可见。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云雾初生,夕阳西沉,狂风穿廊过户,摇撼层楼。这不仅是天地间的风雨将至,更是许浑对晚唐江山飘摇的深切隐喻。写风雨者千万,许浑独以一句写尽天下变局,意境沉郁,力道千钧。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今日游人到西安,多流连于大雁塔、兵马俑、大唐芙蓉园,却不知秦汉风骨,尽在咸阳。高亢苍凉的秦腔,回荡在渭水两岸、咸阳古渡、清渭楼下,那是关中大地最原生的吟唱。
想当年许浑登楼,日月依旧,风物依然,只是秦苑汉阙早已荒芜,只剩飞鸟投林,秋蝉鸣枝。高天厚土之间,《史记》《汉书》写尽帝王霸业,而今关中大地上,唐陵汉冢错落,山鸡野兔自在,历史的喧嚣终归于流水。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许浑一语道尽千古沧桑。兴亡皆过客,唯有渭水东流不息。当年的愁,今日的叹,古今心境,本是相通。
许浑一生为官,政绩早已湮没在岁月风尘;可他留下的诗篇,却历经千年淘洗,依旧在中华文明的星空中,熠熠生辉,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