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她消失在路灯下
北京晚报

2026-03-26 14:00 语音播报


  ▌冯骥才 著

  顾同昭挺热情,主动告诉我考些什么,素描画什么,考试卷都是哪类问题,还说考试临到最后一定要画一张命题画,命题画考些什么?她说得挺细,尽其所知全说了。许多一直盘踞我脑袋里的问题,不等我问也全告诉我了。她似乎很喜欢笑,喜欢说好玩的事,而且说完自己先笑,她说和她一起去北京考试的有一个男孩姓岳,家住常德道,耀华中学知名的美术教师李文珍先生的学生。李先生很厉害,他几乎每年都有学生考上中央美院和中央工艺美院。这位姓岳的男孩报考设计专业,命题画是设计一个壁灯。她说这男孩设计得特别好玩。他设计的壁灯居然是一个王八。趴在墙壁上,头顶着灯泡,四个脚上各有一个孔,是往墙上固定的钉子孔,尾巴是个开关。她说这个尾巴向一边翘着,特别有神气,说完她哈哈笑起来。我也觉得这设计很棒,很逗,也笑起来。这一笑,刚才那种拘束立刻没了。我这时才注意到她——她短发素颜,没有任何装饰,简简单单一件合身的“学生蓝”罩褂,干净利落,只在胸前别着一枚五瓣花形的亮丽的小牌牌。我认出来,这是当时正在火热进行的第二十六届世乒赛的纪念章。然而,这种朴素的装束是不是更衬托了她清纯的本色和气质?
  那时,我根本不会去认识一个女孩的气质、审美。在见到她之前,我对异性从来没有感觉。我在高中,虽是男女合班,我却本能地与女生保持距离,一直情窦未开。
  可是今天我所有的感觉突然发生变化。我既想看她一眼,又怕她那美丽而透彻的目光直对着我。我想和她多一些话题,却不知说什么。她所认识的五大道上一些画画的老师和朋友,我都不认识,可是如果话茬接不上,无话可说,她就要告辞了。心里正没办法,母亲忽说:“你把你的画拿给她看看。”这句话救了我,我站起来一伸手便从两米高的大衣柜顶上拿下一卷画来。我这个动作,又惹得她笑。后来她说,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抬手就从柜顶把东西拿下来,她觉得有点奇怪,很好玩。她看我的画,不知是不是客气,称赞我的画好。她忽然指着一张画说:“这个画稿我也画过,你从哪来的这个画稿,你跟谁学画?”我说:“严先生,严六符。”她叫道:“我们是一个老师啊,我也跟严先生学画,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再一说,原来是我到塘沽上学后,她才去到严家学画,时间错开了,所以我们没碰见过。然而,同一个老师可就一下子把我们拉在一起了。说起学画,说起画,说起严老师,就有无数话题了。真要是这么无拘无束地聊下去,就会愈聊愈多,愈有兴趣,愈快活。不知道那天聊到几点钟,反正她走的时候已经挺晚了。母亲叫我送她下楼,临到她推车要走时,我有一种想和她再见面的想法,但不知怎么开口,她却说:“我家在睦南道五十八号,你再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听到她这句话我无比欢欣。我看着她骑上自行车一直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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