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古栗映长城
北京晚报

2026-03-24 13:49 语音播报


  ▌于书文
  前几日在朋友家中,尝了一道“肉炒栗蘑”,滋味鲜美。栗蘑不过是栗树的衍生品,栗子才是栗树结出的核心果实。栗子是怀柔的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家喻户晓的北京特产糖炒栗子,更是深受大众喜爱。翻阅史料后发现,长城沿线那一片片、一株株老栗树,结出的不仅是甘甜的果实,更藏着一段段与山河同脉、与岁月相融的动人故事。

长城脚下栗花香

成熟的栗果
  林海构成“绿色长城”
  每次登上长城,除了感受到它所承载的坚毅、守望与自强不息的精神,眼前的满目青山、莽莽林海也总是震撼视野。这片葱郁的林木植被,始终与长城相伴相生,构筑起另一道“绿色长城”。万绿丛中,栗树低调地生长着。
  每年五月过后,燕山山地便被浓郁的绿意覆盖。初夏时节,百花次第落尽,怀柔区二十多万亩板栗树的枝头,便会绽出一串串、一簇簇鹅黄色的花蕊,连成片、结成队,悠悠沁出淡淡清香。唯有此刻,栗树才以最朴素的方式,彰显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板栗的栽植历史,悠悠绵长。《诗经·鄘风》中记载:“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讲述了卫文公徙居楚丘,依日影测方位建房屋,栽种榛、栗等树木的故事,这说明早在三千年前,人们便已掌握栗树的栽培技术。
  西汉司马迁在《史记》中写道:“燕,秦千树栗……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苏秦传》中亦有记载:“秦说燕文侯曰: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细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也。”由此可见,长城沿线的燕山地区自古便是栗子的重要产地。
  西晋陆机为《诗经》作注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有言:“栗,五方皆有,惟渔阳范阳生者甜美味长,地方不及也。”意为栗果产地虽广,但渔阳一带所产滋味最为甘甜醇厚,其他地方皆难以企及。怀柔古属渔阳与燕地,正是燕山板栗的核心主产地。
  史料记载,辽代曾设“南京(今北京)板栗司”,专门管理板栗生产。明代中期,朝廷更是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在境内广植栗、枣等树木。
  怀柔板栗之所以久负盛名,是因为怀柔长城一线的地理位置、海拔高度、降水量、气候、土质等自然条件,皆与板栗生长的需求高度契合,让这里的板栗树长势繁茂,结出的板栗果形玲珑、色泽鲜亮、肉质细腻、滋味甘甜,因此赢得了 “板栗之乡”的美誉。
  为“果腹”将士种栗树
  “栗叶翻红霞照水,长城脚下晚风凉。”明代驻守长城的将士,遵循“三分守边,七分垦种”的准则,以辛勤的汗水在山野间栽种下漫山遍野的板栗树,不仅解决了自身的温饱问题,更为后人留下了乘凉的福泽,也造就了长城脚下栗红如丹的绝美风景。
  明代蒋一葵所撰《长安客话》道出了怀柔段长城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其外扼边关要害,内护京城皇陵,地处冲要之地,在明代九边十三镇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为加强蓟昌镇长城的防守,明朝廷在长城沿线增兵布防,不仅大力修筑砖石长城,还投入巨大人力物力,“于边外广植榆柳杂树以延塞兵骑突袭之迅速,内边则开果园栗林以济饥寒之戍卒。” 板栗营养丰富、耐储存、易携带,恰好能作为军队的“干粮”,解将士们的粮食之忧,因此在明代中期,怀柔段长城的守军将士把栗树当成核心树种。
  史料记载,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蓟辽总督刘焘上奏,恳请“申饬边工、斟酌缓冲,以求战守万全”。兵部复议时,建议在边关禁山一带“栽种树木,以固藩篱”。同年,刘焘下令军士在黄花、渤海一带栽种栗树等6.3万余株,并在奏折中详细列举了植树的诸多益处。
  明万历五年(1577年),明神宗朱翊钧在《勅黄花镇参将蔡勋》中提及:“今命尔充参将,分守城堡,督瞭墩台,防御贼寇。其附近天寿山处所,尔宜设法禁养树木,杜绝贼路。”此处的“禁养树木”,即禁止乱砍滥伐,培育护养森林。蔡勋赴任黄花镇参将,不仅肩负着镇守边关的重任,还承担着护林植树的职责。
  万历十一年(1583年),蓟辽总督张佳胤巡视边防,下令各路军士沿长城广植枣、栗。他在《复抚按边关十议》中上奏:“各路宜于沿边栽种枣栗,广种植之厚利,令守台军兵,各于附近山场,画界而后授以树株,给以资本种树,责令其成功……”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以身作则,督令军士栽种枣栗。在他看来,沿边造林,“遇敌不逃,撼之不动,即添数万甲兵”,这并非单纯的生态之举,更是重要的军事防御策略。而栗树“叶落可以供爨,果实足以充饥”,更能解决守军食粮不足的实际问题。
  明代皇家专设“榛厂”
  燕山板栗何时成为皇家贡品,说法不一。《新唐书·地理志》中记载:“幽州范阳郡,土贡:绫、绵、绢……栗。”“土贡”即地方政府向中央王朝进献的本地特产,这也是目前可考证的、燕山板栗纳入官方贡赋体系的最早历史记录。
  明代每修建一座皇陵,必会设立一处神宫监。为补充神宫监的日常支出,朝廷会为各陵划定香火地、皇庄、果园、榛厂、晾果厂、回料厂、神马厂等,通过征收钱粮,满足皇陵冬祭进献品物香火的“蒸”,以及秋祭进献新收农作物的“尝”等祭祀需求。明代的12个榛厂中,有5个设在如今的怀柔区,其中明成祖朱棣的长陵、明仁宗朱高炽的献陵,两处皇陵的祭品供应皆由渤海所榛厂承担。康熙《怀柔县志》记载:“明各陵榛厂,派设在近畿州县。裕陵、泰陵所属榛厂在富乐、康家二里。各榛户岁供榛子,神宫监收用。”富乐里、康家里地处山前平原,属怀柔管辖,而渤海所在明代则归昌平府管辖。到了清代,榛厂的土地大多被圈占,未被圈占的区域,仍沿袭旧制,每年向光禄寺解送榛栗等祭品。
  如今怀柔九渡河、渤海所、雁栖镇的诸多山地,在明代都属于“榛果厂”之地。明嘉靖末年,昌平兵备佥事张问仁曾向蓟辽总督刘焘报告:经勘察,昌平镇所辖的黄花镇等三路,可耕种的土地不少,但山地多与皇陵禁地相连,或属于陵宫监的榛果厂地,因此难以开展屯田。由此可见,当时的榛果厂地已在长城沿线普遍存在。
  明代的“厂”,含义与如今大不相同,一般指皇家特设的机构,相当于现在的“场”。榛厂的核心职责,是负责板栗、核桃、榛子等果树的养护、果实的采收,以及祭品的拣选、运送等事宜。各处榛厂均由皇陵神宫监总管,具体事务则由当地的“榛厂老人”负责。如今渤海镇渤海所村留存的残碑上,便在“榛厂老人”的落款下,记载着“孟苹、张友良、刘良”三人的名字,为这段历史留下了珍贵的实物印记。
  到了清代,燕山板栗不仅依旧是宫廷御用果品,更形成了专属的地域品牌。内务府会根据不同产区的板栗品质,指定特定区域的板栗作为贡栗。隆冬时节,围炉食栗,别有一番情趣。清代乾隆皇帝便十分喜爱吃糖炒栗子,还曾写下《食栗》一诗:“小熟大者生,大熟小者焦。大小得均熟,所待火候调。惟盘陈立几,献岁同春椒。何须学高士,围炉芋魁烧。”这首诗生动描绘了糖炒栗子的制作过程与食栗的惬意场景,也让怀柔板栗的名声愈发远扬。
  明代诗人王绂在《题画栗》中写道:“霜落燕山秋气高,栗林千树赤如烧。野人饱食浑无事,闲倚柴门数鹊巢。”如今,长城的烽火早已散尽,而燕山脚下的古栗树,依旧生机勃勃、枝繁叶茂。这些栗树是历史的活化石,站在苍劲的古栗树下,仿佛能触摸到岁月的温度,听见那些与栗树、与长城、与人间烟火交织的故事。
  (文中图片均为袁维忠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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