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小吃“变形记”
北京晚报

2026-03-23 13:46 语音播报


  沈嘉禄

蛋清羊尾
  那年夏天去台湾学者、香道专家刘良佑先生家做客,聊到一半,刘师母端来一款甜品——一截乌黑、油亮的半凝固态食物储存在半透明的塑料管内,透过顶端的网格,被丝丝缕缕地挤到雪白的瓷碗中。浇上红糖液食用,入口甜蜜蜜、凉丝丝、韧纠纠,仿佛在万籁俱寂的林间漫步;我还闻到一股不知名的植物清香,夹杂些许草木灰的呛人气息,那份清凉感弹跳到鼻尖,一如溪边兰草叶尖的露珠……借着回甘,再饮一杯老普洱,有醍醐灌顶之感。刘师母告诉我,这叫“烧仙草”。
  后来,我在上海街头的奶茶店又看到烧仙草,只不过切成了小方块,堆在纸杯里,用糖水一浇,是学生放学后舒展身心的“小确幸”。周边没有熟人,我买了一杯加深印象,似乎比第一次品尝的“罐装货”嫩了点。总的来说,烧仙草的质地要比果冻更稠密,值得多嚼几下,更重要的是,它素面朝天,未添加色素和化学调味剂。
  烧仙草一开始只在台商开的奶茶店供应,没过多久就成为奶茶店的“标配”,整个夏季都靠它积累人气。如今的烧仙草有多种变体,既可以与红豆、花生、芋圆、蜜豆、椰果等零碎食材“结好”,也可以同冰激凌“联盟”,形成丰富的味觉层次。追溯烧仙草的发展历程时,我发现它与浙江台州的青草糊有文化上的关联。
  据台州的作家朋友说,青草糊从民间秘制土饮料摇身一变成为市场潮流饮品,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制作青草糊的原材料易得,以绿豆粉为主,另有少量的草果、番薯粉等,经加水搅拌、蒸煮、冷却、切割等工序,呈现浅绿的半透明状,加冰糖水食用,口感细腻爽滑,有平息心火、解暑祛热之效。相较于台州的青草糊,台湾的烧仙草多了一味野生仙草(又称“凉粉草”,捣烂水煮,滤渣取汁),成品乌黑,更有嚼劲,更加清新。至于其起源,尚存争议,有人说烧仙草兴于广东、福建,后传至台湾,也有兴于台湾,后传至广东、福建的说法。
  前段时间在浦东的台州菜馆东临观海吃饭,我又领教了一款乡土气息浓郁的小吃“仙人烧姜汁核桃炖蛋”。千百年来,中国人给鸡蛋披上了神圣的外衣,民间滋补,首推“鸡子”;浙东人制作蛋羹时加大量黄酒,也是为“大补”。小时候感冒,妈妈会做酒焖蛋给我吃,睡一觉,发一身汗,第二天又能活蹦乱跳地去上学了。
  “仙人烧”之得名,充满民间趣味:老灶头烧好饭菜后,柴火虽熄,灶有余温,能干的主妇便取一只特大号搪瓷碗,打三四只鸡蛋,倒一碗黄酒,老姜剁碎后挤汁,放点老红糖、核桃碎,搁在如乱石般错叠的柴炭上,十来分钟即大功告成。干烧而出的仙人烧有驱寒除湿、健脾暖胃之效。
  餐馆的老板顺哥还告诉我,台州的乌饭麻糍也是这样“发明”的:趁灶膛有余炽,抓一团搓圆子的湿糯米粉,搁在炭火上烤十五分钟,摊平后加一把芝麻、一把白糖,再卷起来切成小段,就算完工。这种小点心商品化后,才将乌饭树叶捣烂取汁染米粉,用松花粉美化糕体、避免粘手。
  这家餐馆还有一道特色小吃蛋清羊尾,“名不副实”,与羊的尾巴没有一点关系。记得二十多年前去临海旅游,春风拂面的午后,在紫阳老街路口看到一辆手推车,五六个人围着一只油锅,锅里冒起虾眼大小的油泡,映照着过街楼的细碎倒影。只见小贩把几十个鸡蛋的蛋清与蛋黄分离,用长竹筷打蛋清,直至插入筷子不倒才收手,随即加几把面粉,继续搅打成黏稠的粉浆。待油温升至八十摄氏度左右,用筷子夹起大碗里预先搓好的宁波汤圆大小的豆沙馅心,在粉浆里灵巧地转几圈,裹上几层粉浆,下到油锅里。“雪球”受热后逐渐变黄,形状不甚规整,拖着一条小尾巴,好似羊尾,或许这就是“蛋清羊尾”一名的来由。
  三分钟后,金黄的“小胖子”被捞出,如果多逗留三五秒,就会变色、变老。一人一个捧着,趁热咬一口,外壳薄薄的,再咬一口,露出深褐的馅心,既烫且脆,既糯且香。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次,厨师为我们当堂表演祖传绝活。我注意到,为了使出品更具视觉效果,厨师把蛋清打得很松,面粉的用量也相当克制,出锅后必须马上吃,三五秒一过,这群“小胖子”就会迅速干瘪,不仅颜值大大下降,团子里的热气也逃逸了。套用下张爱玲的“出名要趁早”,蛋清羊尾要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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