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著

在“起讲”部分,作者要隐掉自己,模拟圣人的口气来进一步阐释道理,这叫“入口气”。
蒲松龄是这么学的:
尝观富贵之中,皆劳人也。君子逐逐于朝,小人逐逐于野,为富贵也。至于身不富贵,则又汲汲焉伺候于富贵之门,而犹恐其相见之晚。若乃优游晏起而漠无所事者,非放达之高人,则深闺之女子耳。
翻译一下:“我看那些富贵之人,都挺忙的。君子和小人都在朝野忙碌,无不是为了富贵。即便是那些不富贵的人,也在忙着去巴结富人,生怕相见太晚。那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人,不是心大的高人,就是深闺里的女子。”
这番议论,已经偏离了孟子的本意。但从小说的写法来看,却在进一步论证故事情节的合理性。谁会早起去跟踪别人?必然是一个足够空闲的人,这是整个故事成立的客观条件。
起讲过后,是“入手”段落,也叫“过接”。在这一部分,作者需要从破题的论点过渡一下,以便顺畅地接到下面的八股部分。
蒲松龄继续学孟子的口气:
而齐人之妇则又不然,其疑良人也,既与妾谋所以瞷之,已存瞷之心,为瞷之计,而熟思夫瞷之术。
齐人妻怀疑自己的丈夫有问题,与妾商量了一番。她既然存了窥探之心,便一直在仔细地思考,该如何窥探丈夫。
前面讲的是故事成立的客观条件,这一段讲的是故事成立的主观条件——齐妻经过深思熟虑,争取到妾的认可,准备行动了。
大家可以看出来,从破题开始到现在,蒲松龄一句大道理没讲,反而借圣人之口,津津有味地探讨齐妻行动的客观条件和主观动机,完完全全是从一个小说家的视角去剖析这个故事的。
特别要注意“熟思夫瞷之术”这句话——《孟子》原文压根没提及这个细节,蒲松龄却以一个天才小说家的敏锐眼光,发现了藏在行文中的璞玉。想想看,一个女子下决心要去窥探、跟踪她的丈夫,自然不可能说去就去,这不符合人物逻辑。她肯定要经历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内心挣扎不已,反复“熟思”才行。
这才是戏肉,这才是最精彩的戏剧冲突。
写到这里,蒲松龄的灵感呼啦一下子燃烧起来了。他找到了这个故事最好的切入点,不是窥探的过程,也不是窥探的结果,而是齐妻窥探前那种惶惶不安的心情,是她与自己的斗争。于是他果断把孟子扔在一旁,开始代入“齐妻”这个角色,以齐妻的口吻写她内心的煎熬。
接下来,进入八股部分。
一比:
当此际也,必有辗转反侧,不能终夜者矣!疑其所之,计其所之,而且审思其所之。
当斯夜也,必有晤言不寐,坐以待旦者矣!于是窃窃然而自念也,曰:“吾其起乎?”
“自从我下定决心跟踪我丈夫之后,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我猜测着他要去的地方,惦记着他要去的地方,反复地推算着他要去的地方。那一夜,我无法安眠,躺在床上等待黎明,口里还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该起来了?”
这是多么生动的描写,多么精致的内心独白。寥寥两股,就把一个女子焦虑地等待黎明的心情全都写出来了。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