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亡因为败人品?
北京晚报

2026-03-11 13:58 语音播报


  ▌蔡辉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这是唐代诗人皮日休留下的佳作,在他看来,假如隋炀帝不曾追求奢华享受,其历史功绩可与大禹比肩。此论石破天惊。自初唐起,“隋亡于无道”已是标准答案,名臣魏徵说:“(隋)上下相蒙,君臣道隔,民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强,殒于匹夫之手,子孙殄绝,为天下笑,可不痛哉。”
  今年贺岁档影片《镖人》的故事背景设定在隋末,呈现了当时社会动荡、暴力横行、百姓流离、生灵涂炭的惨状,并归因于统治者无道、官逼民反。虽然也是实情,却略显简单。隋末农民起义席卷全国,片中涉及的西北地区恰恰不是重点。历史上真实的知世郎出自受役重的山东,西北民众受役相对较轻。
  隋二世而亡,隋炀帝难辞其咎,但著名史学家万绳楠先生认为隋炀帝“功大于过”,并称隋炀帝是“一个很有才能和气魄的政治家、军事家与文学家”。学者冀英俊也指出:“学术界将隋的灭亡定性在隋炀帝的暴政,是先看结果(亡国),然后再定命题(隋炀帝的暴政)。但在人治社会里,有几个帝王不暴政?隋炀帝确实有一些暴虐行为,但‘硬在传统固定的框架下给炀帝继续扣上暴君的帽子是不合适的’。”
  历史如此丰富多元,无法用几个定理、几条公式来概括,不妨兼听则明。隋代速亡有其必然性,主要原因应是政策失误,而非人品问题。

(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隋炀帝杨广
  找不到廷杖 就用鞭子打大臣
  隋政失于过严。
  据学者高擎擎在《隋代苛酷之政及其原因》一文中钩沉,从开国皇帝杨坚起,即有此失。杨坚“躬节俭,平徭赋,仓廪实,法令行”,在他治理下,“君子咸乐其生,小人各安其业,强无凌弱,众不暴寡”,可杨坚有短板,“素无术学,不能尽下,无宽仁之度,有刻薄之资”,且“好为小数(小算计),不达大体”,晚年疑心重,“持法尤峻,喜怒不常,过于杀戮”。
  一方面,杨坚出身行伍,迷信严刑峻法。大臣失误,即施廷杖,“每于朝廷打人,一日之中,或至数四”。名将高颎劝杨坚,朝堂非刑堂,还是把廷杖收了吧,杨坚同意了。过几天,大臣李君才惹怒杨坚,杨坚找不到廷杖,下令用马鞭,活活把李君才打死。
  另一方面,杨坚性急,遇事求速成。为根治贪污,他下令“盗边粮一升以上,皆斩,仍籍没其家”;听说市场上小偷多,问大臣们咋办,没等回话,杨坚便说“我知道了”,下令“盗一钱已上皆弃市”,后又下令“四人共盗一榱桷(音如催决,意为屋椽),三人同窃一瓜,事发即时行决”。法苛酷,易被栽赃者、仇家利用,且小案增多,无法一一走流程,等于给基层胥吏以生杀大权,百姓权益难保障。
  杨坚出身关陇集团,有重武轻文的传统,比如北周宗室、重臣宇文贵便说:“男儿当提剑汗马以取公侯,何能如先生为博士也?”名将宇文庆也说:“书足记姓名而已,安能久事笔砚,为腐儒之业?”
  隋朝是中国机构设置史上的大变革期,创三省六部制,改州、郡、县三级制为州(或郡)、县二级制,废汉代以来的乡官制度。乡官多出自地方豪门,盘根错节,自成封建,肆意侵渔乡民,陈寅恪先生称废乡官是“中国政治史上中央集权之一大变革也”,打击了旧门阀势力,由此而来的问题是,中央派来的基层官员不了解当地情况,亦无责任感,致“地方官不代表‘地方’,亲民官又不‘亲民’”。
  减少行政层级,地方官的工作量猛增,隋朝的考课特别繁琐,循吏左右支绌,悍吏得以崛起。悍吏能力强、重事功,但不守法。比如王文,为惩不守清规的僧尼,竟让数千人裸露,验非童男女者辄杀。再如厍(音如射)狄士文,为人清廉,见儿子常吃公家食堂的厨饼,竟将其下狱,杖一百。厍狄士文执法严、不避贵戚,但刻板过度,宾客不敢登门,连杨坚都惊叹“士文之暴,过于猛兽”。可杨坚又觉悍吏能办事,不肯约束。就算他们犯罪,杨坚也予以宽宥。
  杨坚只想令行禁止,把隋朝变成一座大监狱,看上去井井有条,却人人怀怨。《隋书》指出:“稽其(指隋朝)乱亡之兆,起自高祖(指杨坚),成于炀帝,所由来远矣,非一朝一夕。”
  史上最富王朝 百姓却饿死
  隋朝仅存37年,以富著称。
  宋代学者马端临说:“古今称国计之富者,莫如隋。”清代学者王夫之也说:“隋之富,汉唐之盛,未之逮也。”“隋统一天下……以启唐二百余年承平之运。”
  隋朝建了许多大型粮仓,《通典》记:“隋氏西京太仓,东京含嘉仓、洛口仓,华州永丰仓,陕州太原仓,储米粟多者千万石,少者不减数百万石,天下义仓,又皆充满。”杨坚执政末期,粮食多到无仓可放,“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唐贞观十一年(637年),名臣马周汇报:“隋家储洛口……至今未尽。”隋已亡20年,存粮还没吃完。
  隋朝富,源于三点。
  首先,据学者秦开凤钩沉,南方经济崛起,“鱼盐杞梓之利,充仞八方;丝绵布帛之饶,覆衣天下”,因南北朝对峙,“旧制以淮禁,不听商贩辄度”,隋统一中国后,因势利导,“大运河的开通加强了江南地方与洛阳的联系,运河直达江淮”,促进了经济发展。
  其次,隋括户力度大。括户即清查隐藏、逃亡人口,将他们纳入户籍,成为纳税者。历代王朝皆重视括户,以隋的力度最大,号“大索貌阅”,杨坚亲自抓,甚至动用军队。581年隋朝建立时,全国户数400万,大业五年(609年)达897.5万户,增一倍多。税率虽降,纳税群体却大大增加了。
  其三,强制积累,政府规定农户每年须向义仓缴粮0.7石。
  然而,隋朝的富只能证明其搜刮民间财富的能力提高了,而非创造财富。因效率低,聚敛来的财富未能有效运转,反成“富裕的贫困”。以义仓为例,本为备荒,可开仓“须待诏敕”,即皇帝下命令才行,迁延日久,灾情早已扩大。
  杨坚抠,爱仓储甚于爱民。开皇十二年(592年),京辅饥荒,时“库藏皆满,无所容,积于廊庑”,却不肯开仓救济。开皇十四年(594年),“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满,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
  取之于民,却不肯用之于民,据《隋书》,隋末“百姓废业,屯集城堡,无以自给。然所在仓库,犹大充牣(意为丰足),吏皆惧法,莫肯赈救”。百姓“初皆剥树皮以食之,渐及于叶,皮叶皆尽,乃煮土或捣蒿为末而食之。其后人乃相食”。富裕未提升隋朝国力,反激化了矛盾。
  藏富于仓,远不如藏富于民。马周总结说:“更以资寇,积之无益也。”
  从鹰扬天下到不堪一战
  隋初军队战力强,多次打败突厥,统一了中原。
  学者朱明在《论隋代兵制与隋亡之关系》一文中指出,隋军制脱胎于北周,以府兵为主。一般认为,府兵是兵农合一,有事出征或番上(轮班至京师或其他指定地点宿卫),闲则务农。朱明认为,府兵是职业军人,每6户“取子弟中有材力者一人为府兵”,余者一起供养他。所以府兵的待遇好,战斗力强。供养府兵的户称“兵户”,赋税轻。
  为了括户,隋后来取消了“兵户”,6户成普通“民户”,不再供养府兵,须缴纳更多税收。这样做的好处是,常有“民户”诈称“兵户”,难甄别,造成政府财务损失。可“兵户”没了,再无人愿当府兵。
  隋初军民合一,刺史掌兵,“导致刺史依仗军队,飞扬跋扈”。隋炀帝上位后,设都尉,从此“太守专主政事,不得过问军事;都尉主军事,亦不得干预民事”。
  隋初用北周制度,在军事要地设四大总管府管军,下辖多名总管,《隋书》称全国“合总管九十”,驻地不同,军力有别。隋炀帝时,为加强中央集权,“废诸州总管府”,军队统一交兵部管理,致“兵将分离、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出现了指挥不灵、反应慢、配合难等问题。
  隋军布防不合理,唐代仍如此。关中设为重中之重,全国60万兵力的三分之一强在京师,加上河东、陇右,占全国兵力四分之三,剩下的广阔地区,只有四分之一兵力,朱明表示:“往往一州只有一府,甚或一州并无军府,许多州从未置过军府。”
  学者金宝祥在《隋史新探》一书中,认为隋的战略形势空前严峻,突厥、吐谷浑、高句丽和正在崛起的契丹,构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包围圈,从魏晋南北朝以后,来自东北方向的压力陡升。隋军常面临西北、东北两线作战的风险,为打破包围圈,隋军几次主动出击,却因指挥失误,加上瘟疫等因素,损失惨重,局面进一步恶化。
  隋军后期屡败,因乏名将。隋的立国基础是关陇集团,各军头独立性强,杨坚为除隐患,“功臣故旧,无始终保全者,乃至子弟,皆如仇敌”。秦始皇当年也是从西部进入中原的,为防东部豪族谋反,尽徙名家入关,隋无此实力,三次出兵东北,又给东部民众造成沉重负担,东部遂成反隋中心。
  经朱明统计,隋末反抗隋武装绝大多数爆发于军事统治薄弱地区,其中198州是非总管府州,仅46州属总管府州,不及前者的1/4。在河南、河北、江淮三地,80%的武装反抗出现在非总管府州。总管府州被撤后,留下的隋军中李渊、杨玄感、刘武周、罗艺、薛举、李轨、梁师都等先后反叛。中央集权太急切,反而葬送了隋朝。
  唐初君臣对隋速亡展开了多轮讨论,结论是隋炀帝人品太差,隋朝败亡,符合“行暴政者必亡”的历史规律。但崔瑞德先生认为:“在中国的帝王中,他(指隋炀帝)决不是最坏的,从他当时的背景看,他并不比其他皇帝更加暴虐。”学者白云扬也认为,唐太宗在“暴”的方面比隋炀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坚父子道德上有污点,但聚焦于此,意义有限。隋朝在司法、理财、军事上屡出昏招,无法匹配时代需要,可能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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