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侃章

五泄探微 郭水尧 摄
　　古往今来，关于浙江诸暨五泄的诗作，数不胜数。历代文人墨客借五泄山水抒发毕生襟抱，或浅唱低吟，如第一级瀑布之轻歌曼舞；或豪放雄浑，如第五级瀑布之壮阔东去。在浩瀚的诗海中，有两首为今人所作，不乏相同之处——诗作的体裁相同，描绘的地点相同，作者的职业、落笔时的年龄亦相同。
　　先说第一首《游五泄寺》，作者“向东流”，诗云：
　　七十二龙曲，三十六望台。
　　古木参天立，清泉出石来。
　　五泄潭无底，一线天未开。
　　更喜向天岭，紫云荡胸怀。
　　五泄古刹，源远流长。唐元和三年（808），灵默禅师开山结庐，初名“三学禅院”；咸通六年（865），唐懿宗赐名“五泄永安禅寺”。曹洞宗的创始人良价曾在此剃度出家，求悟佛门真谛。寺以山传，山以寺显，五泄山水越发声名远扬。
　　这首《游五泄寺》作于1965年8月，此前一年，上万名干部齐聚诸暨进行社会工作实践。时任国家科委副主任兼党组书记的“向东流”，带领九十九名机关干部到诸暨蹲点，他计划以诸暨为试验基地，搞出一个“科技推广示范县”来。
　　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提着马灯，拿着雨伞，遍履高山低谷、僻野偏乡，昼行田垄倾听心声，夜宿农家体察甘苦。当他踏入“古木参天立，清泉出石来”的五泄，一如陶渊明遇见桃花源，古柏深深掩曲径，清泉漱石响空山。环境、境遇的骤变，极易激发诗兴，于是，这首《游五泄寺》便在山水林泉间诞生。
　　倏忽二十五年，诗坛再传佳话——
　　“越国山河入梦中，扁舟轻送一帆风”，开笔即不俗，教“萧丁”不由得起身——这是他的习惯——每每写出得意佳句，手中的钢笔便魔术般旋转起来，墨水飞溅到脸上、衣上、桌上，他却浑然不觉，双目紧盯稿纸，沉醉其间。
　　陆放翁啊陆放翁，您本是越国人士，纵使退居故里，仍心系边疆。夜阑更深，那“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壮怀，何等苍凉，何等激越。不知为何，朔风怒号、冰封尘埃的大漠意象久拂不去，可眼下分明是山清水秀、秋色醉人的江南……索性改“来”为“去”、换仄为平，再将夙兴夜寐、梦游古越的心境融入其间。
　　颔联写什么？遥想当年越灭吴，范蠡觅得佳人西施，驾一叶扁舟，泛舟五湖，“任飘摇天南海北”（梁辰鱼《浣纱记》）。苏轼也曾追寻西施的踪迹，留下“五湖闻道，扁舟归去”的喟叹（苏轼《水龙吟·黄州梦过栖霞楼》）。我辈并非“归去”，而是“迎来”——到访西施故里，踏看五泄名山。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嘡嘡”声传来，接连不断。这高分贝的噪音，生生截断了萧丁的思路，他索性拉开窗帘，透过纱窗的网眼，看见不远处有两架巨型打桩机正有节律地拍击大地。哦，原来是众人在挑灯夜战。思绪像断线的风筝，难以收归，萧丁有些烦躁，踱了几步，习惯性地把双手插进浓密的发间，均匀而有节奏地倒梳着。几根头发禁不住反复摩挲，轻轻飘落，其中一根在柔和的灯光下泛出银白色的光泽，又为萧丁平添几分愁绪。
　　作诗最讲“兴”，兴之所至，诗之所流。眼下的情况，还是打住吧，他干脆以手枕头，斜倚在沙发上，闭目定心……
　　不知何时，“向东流”悄悄来到他面前，含笑道：“你的诗名，我早有耳闻，这首诗的开篇就立意不凡。”
　　“向东流”继续说：“二十五年前我来五泄，是沿山径缓步而入，不曾有碧波荡舟、水风微漾的感受，今天你刻画了如此景致，实为五泄增加一重时代印记。颔联和颈联何不拓展思路，放眼五泄东西两源？你不是对五泄恋恋不舍、一步三回，险些误了归船吗？”
　　萧丁屏气凝神地聆听前辈的指点，心中满是感激，忙趋前请教。哪知“咚”的一声，他撞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原来是一场幻觉。
　　可幻觉不幻，他从中得到点化，诗句如第三级瀑布浩浩汤汤、奔泻而出：“五龙奔突迎新客，双涧唱和误晚钟。山静不知猿已去，林深常觉路难通。”
　　萧丁的精神为之一振，意图趁势作尾联；既然冠以“五泄寺题壁”，尾联自然要点出寺中景象。实话实说，五泄寺中除了两株老态龙钟、造型奇特的玉兰树，其他景致的古意似乎都逊色不少，倒是陈洪绶所书“三摩地”，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
　　才华横溢的陈洪绶，吐一口酒气，便绘出梁山百将，他的“水浒叶子”是不朽之作，造型生动自然，线条短促有力，起承转合间尽显清劲之美。为它配几句诗？不妥！“诗配画”讲求心意相通，时隔三百多年，意境与美学已很难产生共鸣。可陈洪绶这天纵之才，几百年才出一位，不仅绘画冠绝一时，书法也独步天下，“三摩地”笔力瘦劲，叉手叉脚，于拙朴中流露奇崛之美。
　　写这三个字时，陈洪绶已抛却浮尘，遁入空门。
　　何不用此典故，为全诗收束？
　　萧丁提笔落墨，尾联一挥而就：“不妨借得三摩地，从此浮尘百念空。”
　　掷笔、喝茶、点烟、梳发，再检查一遍韵脚，萧丁自得地吟诵起来：“越国山河入梦中，扁舟轻送一帆风。五龙奔突迎新客，双涧唱和误晚钟。山静不知猿已去，林深常觉路难通。不妨借得三摩地，从此浮尘百念空。”
　　真是韵味无穷。
　　顿时，兴奋与倦怠同时袭来，萧丁再也支撑不住，疲乏地倒在床上。未几，鼾声如雷，真真切切地“越国山河入梦中”了。
　　待梦醒时分，揭晓两位诗人的“庐山真面目”：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向东流”者，范长江也，曾任《解放日报》总编辑；“萧丁”既不姓萧，也不名丁，此人是曾任《解放日报》总编辑的丁锡满。
　　一脉墨韵、两段诗缘，令五泄山水入梦、入诗、入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