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报
2026-03-01 13:55
▌庞井君
昨天跟小覃到中国科学院研究基地采样本,遇上大雨,在原始森林里摸爬滚打一天,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回来已经很晚了,将衣服一股脑儿泡在盆里,打算早晨到小溪里好好洗洗。
谁知刚吃过早饭,天又下起雨来,迷迷蒙蒙,断断续续,直到中午才放晴。午饭后,刮了一阵山风,天上的云彩都被吹到山外去了,初秋的阳光将整个八大公山照了个通通透透。隔着小木屋二楼的木格窗子看出去,小溪的水涨了不少,细浪柔波伴着画眉鸟的歌唱跳动着欢悦的光芒。心底涌起一阵兴奋,我端起洗衣盆就往外走。小覃的爱人看见了,知道我的心思,轻轻叮嘱几句,还会意地递给我一个鞋刷。小覃的女儿覃媛对我说,“我来帮你在家里洗吧,我可以的。”我说,想体验一下溪流洗衣的感觉,像童年燕山深处那样。覃媛笑笑,算是应允,不再坚持,转过头继续和妈妈说着闲话。大山里的方言我听不懂,却感觉很美,婉转悠扬,走出老远还混着风声虫鸣在耳际回荡。
小覃家和邻居老陶家门前都有一个小水潭,偶有人来往,觉得还是不够安静。再说,上游隔出百余步还有老徐家,感觉水也不是最清纯的。
于是我踏过老陶家门前的小石桥,溯着小溪一直往珙桐湾方向走。过了老徐家,又向上走了几十步,在崖谷的入口,果然看到了一个灌丛环护、野花盈岸的水潭。不知谁在潭里放了一个大西瓜,随着流水回荡容与,欲去还留,灵动鲜活。我凝望着它碧玉般的绿色和浓墨般的黑色,心想:从原始森林里流出的水冰出的西瓜该是何等甜脆清凉啊?
小潭被人略略整理过,有半米多深,屋地大小。上游的水汩汩注入,回环往复,留下一些,也带走一些,盈虚自如,给人一副从容超然的样子。出水的地方用一块一尺来长的石头阻了一下。水或从石头底下流过,或从石头上面漫过,泠泠而去,怡然自得。不恋亦不弃,不舍亦不得,和进来的水一般情态。潭中有一群一二寸长的白色小鱼,脊背融着浅浅的黑,如同在宣纸上淡墨染过一样,为的是让人们从碎石交映的背景中分辨出来。小潭两边疏疏落落地长着些野草,零零落落开着几片黄白相间的小花。一只水鸟唧唧叫着飞过来,看样子是来潭中捉鱼的,见我在这里,盘旋了一下,远远地落在一块大石头尖上。她不停地朝这边张望,小尾巴一翘一翘的,好像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喔喔喔”,老徐家的大公鸡可没那么含蓄,大声叫了起来,竭力显示着自己的存在,和潭边的我有关或无关。
天空划过老鹰犀利的身影,像撕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我挽起裤管,赤脚走进清凉纯净的水中,将西瓜挪到小潭顶端,用几块小石头圈了一下,扯根藤条把它拴住,担心洗衣服染了它的色味。然后将衣服丢进水中,尽情肆意地洗了起来。不一会儿衣服洗得干干净净,鞋也刷好了,晾在岸边一棵低矮的云锦杜鹃上,像挂了几面炫目的旗子。
太阳偏西,小潭缓缓没入大山的影子里,从森林里吹来的风渐生凉意。我静静坐在潭边一段横倒的树干上,望着溪流,想自己的心事。
过了一会儿,从老徐家缓缓走出一个女子,也端着一盆衣服,见我在这里,便朝上游走去。她唤我跟她到森林里去看另一个水潭,那里有时会看到水蛇捕鱼,蛇无毒,不伤人。她自言是张家界人,住在这里五六天了,自己做饭,像山里人一样过着淳朴的生活。她特别喜欢八大公山的水,几乎天天到小溪里洗衣服。
走进森林不远,有一个小瀑布,浪花从两片石板的夹缝中喷涌而下,在潭中不停地翻滚。我在岸上看着她在一块大石板上用力搓揉衣服,指缝中溢出的洗衣粉泡沫缓缓下流,在水潭中盘桓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下游流去。下游就是那个泡西瓜的水潭,下游就是芭茅溪,下游就是澧水,下游就是长江,再就是大海了,万顷之波,澄之不清,扬之不浊。
瀑布上面就是珙桐湾,清纯的溪水从神秘的珙桐林深处流出,流着这个植物活化石的古老故事,流着鸽子花淡淡的花香,流着叶片露滴上映着的亘古如新的月影星光。
从这里开始,溪水变得不那么纯净了。污染已从源头开始,而我也早已参与其中,可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