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七

漫画《镖人》中的知世郎
　　“长白山头知世郎，纯著红罗锦背裆。横矟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隋大业七年（611），王薄在山东章丘长白山揭竿而起，自称“知世郎”，以这首《无向辽东浪死歌》作为起义号召。
　　隋末起义风起云涌，直接原因是隋炀帝三征辽东，“苦役者始为群盗”，王薄的歌谣喊出了反抗的强音。这首歌谣最早见于唐代刘仁轨《河洛记》，歌中“辽东死”记作“辽东豕”，“辽东豕”典故出自《后汉书·朱浮传》，喻人见识浅薄、少见多怪，显然与歌意不符。明代杨慎《古音余》中辑录此歌，写作“辽东死”。
　　王薄自称“知世郎”，“言事可知矣”，扮作预言者。隋末大乱，多以童谣为谶语。如隋文帝杨坚第五子杨谅不满杨广夺位，起兵之时即以童谣相号召。《北史》载，并州有谣言“一张纸，两张纸，客量小儿作天子”。杨谅闻谣言：“我幼字阿客，量与谅同音，吾于皇家最小。”李渊起兵，同样以“李氏将兴”之类的童谣来当预言，如太原童谣“法律存，道德在，白旗天子出东海”。东海代指齐地，即山东地区，山东豪杰辈出之地，对于李唐之兴发挥了膀臂作用。
　　电影《镖人》于春节档期上映，孙艺洲扮演的面具人“知世郎”，原型即来自王薄。电影改编自许先哲所绘同名漫画，许先哲曾谈及：“我想，知世郎可以是一个从遥远的古代开始，百姓之中一直传承下来的意志化身，是在皇权的时代里，不停追求平等的，一个不灭的理想主义者。”
　　历史上王薄记载不多，起义后几经反复，最终归唐，却牵扯进一桩蹊跷的仇杀案中，死得冤枉。
　　起义够早 死得够冤
　　正史中王薄无传，事迹零散。
　　明代杨慎《廿一史弹词》中，歌咏王薄事迹：“民心变，起烟尘，六十四处。知世郎，王簿者，倡首山东。”但把王薄写成了王簿。
　　王薄并非是“倡首山东”的起义第一人。据《李勣墓志》推算，17岁的李勣（即徐世勣，《隋唐演义》中的徐茂公）加入翟让领导的瓦岗军，应在610年底，瓦岗军起义应早于王薄。又据《全唐文》，隋大业五年（609），“长白山大洞内有狂寇数万”，被隋将陈杲仁镇压，瓦岗军班底或出其中。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史学家陶懋炳最早考证王薄事迹，著《王薄事迹考》一文，认为：“隋末聚众起义并不自王薄开始，但是王薄起义却成为隋末农民战争爆发的标志。”
　　王薄起义之初，八方响应。到了大业九年（613），碰上了隋朝名将张须陀。王薄和张须陀前后激战三次，均惨败，最后章丘一役，王薄即便与数家起义军会合，人数达到十余万，仍为张须陀所破。
　　次年，李密来投王薄，未受重用，才转投瓦岗军。
　　此后数年，李密率瓦岗军逐鹿中原，王薄毫无作为。直至唐武德二年（619）春，宇文化及缢杀隋炀帝后，以珍货招揽王薄。《资治通鉴》载，窦建德进攻宇文化及，王薄当了内应。“建德与化及连战，大破之。化及复保聊城，建德纵兵四面急攻，王薄开门纳之”。在《隋书》中，言明王薄是“佯作来投附”。
　　同年二月灭了宇文化及，三月王薄又带头降唐了。李渊晋阳起兵，致力招抚山东义军，唐廷授官，王薄任齐州总管，位列招抚诸人的第一。
　　当时刘黑闼起兵河北，山东八州响应，王薄据守齐州，归唐将盛彦师所辖。盛彦师险些被杀，在王薄的支持下才得以整顿山东局势。两人合军攻打须昌（今山东东平一带），须昌平定，王薄却被自己人杀了。起因是王薄征军粮，同为归唐义军的李义满与王薄有旧怨，不放粮草。盛彦师把李义满收押入狱，李渊却下诏释放李义满，但诏书未至，李义满已死于狱中。其侄李武意为叔父报仇，随即袭杀王薄。
　　令人拍案之处在于，“彦师亦坐死”，唐廷认为盛彦师要对李义满之死负责。唐廷为何如此偏帮李义满？据陶懋炳分析，李渊此举是“过河拆桥”。杜伏威入长安，“以暴疾卒”，死后籍没妻子；投降唐朝的周至农民起义军首领何潘仁不知所终；对于曾是瓦岗军将领的李勣，唐太宗临死还不放心。“李武意杀王薄，正是做了唐朝廷想要做而暂时不能做的事”。
　　但是，盛彦师可谓李渊老班底，战功赫赫，当年李密投唐复叛，正是盛彦师在熊耳山设伏，射杀了李密、王伯当。李义满只是寸功未立的降将，王薄已死得够冤，又何至于再让盛彦师偿命？其中内情，实在难以揣测。
　　说唐故事中，他成了反派
　　“说唐”故事，自宋元起历代不绝。
　　元初王恽《鹧鸪引》一词，记说书人高秀英“由汉魏，到隋唐。谁教若辈管兴亡”。元明杂剧《程咬金斧劈老君堂》《徐懋功智降秦叔宝》《长安城四马投唐》等，多取材于宋元讲史话本。柳敬亭为晚明著名说书艺人，明人余怀《板桥杂记》有“柳敬亭年八十余，过其所寓宜睡轩，犹说《秦叔宝见姑娘》”之语。明万历诸圣邻《大唐秦王词话》中，秦叔宝“五虎丛中最无对手”，已成瓦岗英雄中的核心人物。其中“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刀兵”，不见王薄名号。
　　晚明袁于令撰《隋史遗文》十二卷六十回，自称成书在崇祯六年。书中主要写秦琼秦叔宝，秦琼四易其主最终归附李世民，或是借古说今，为清初的贰臣辩解。学者王学泰说：“《隋史遗文》的出现是‘说唐’小说系列的重要转折。它是‘说唐’系列从‘讲史’到‘英雄传奇’转变过程中第一部有代表性的作品。”
　　《隋史遗文》中，王薄戏份不少，却是反派。书中说他“生得长身白面，凤目虬须，少年也读些诗书，略识文理”。王薄兵分三路侵犯章丘，被秦叔宝设计击败。历史上，秦琼和张须陀联手，不是在章丘，而在祝阿（今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东北），击杀了起义军“无上王”卢明月。
　　清代褚人获《隋唐演义》借用了《隋史遗文》中的大量情节，但秦叔宝协助张须陀，“杀了长白山贼王薄”，只是一笔带过。
　　清代《说唐》中，十八路反王中有“济宁王溥称知世王”，王薄之名没了“草字头”。《绣像瓦岗寨演义传》中，王薄又被写作“王汉”，估计是把“溥”误认为“漢”。至近代评书大家陈荫荣的《兴唐传》，王薄只露了个“济宁王”的名号。王薄一直活跃于齐州，也就是今天山东历城，而济宁在当时称济州。
　　黄易小说《大唐双龙传》中，通过李靖之口提及王薄来历，王薄在武林中人称“鞭王”：“王薄乃长白派第一高手，被称为武林中的‘鞭王’，自称‘知世郎’，所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深入民心，亦懂掌握民心，故极受山东民众支持，比杜伏威稍胜一筹。”小说中王薄与尉迟敬德斗鞭法，人品器量不佳。
　　“说唐”故事中，“贾柳楼四十六友”为秦母祝寿是浓墨重彩的一章。在《说唐》里叫“贾柳店”，共三十九人结拜，其中没有王薄，但有盛彦师。
　　响马：有胡风又有流气
　　隋唐义军，《资治通鉴》等史书中多指称为“贼”或“盗”，“举天下之人十分，九为盗贼，皆盗武马，始作长枪，攻陷城邑”，后世传奇则被称为山东豪杰。
　　隋唐时所谓山东，一般是指太行山以东（也有崤山、华山等说），大概是今天的山东省全部、河北省全部、河南省全部的广大地区。
　　山东豪杰蜂起，最初凝聚在李密、窦建德周围，在李密、窦建德相继失败后，又纷纷效力于唐廷，李勣、秦琼、程知节等即出其中。陈寅恪先生作《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一文，认为山东豪杰骁勇善战，因出身于北魏镇兵所转的农户，有胡风，“就其性强勇，工骑射，组织坚固，从事农业，及姓氏多有胡族关系，尤其出生地域之分配诸点观之，深疑此集团乃北魏镇戍屯兵营户之后裔也”。
　　山东豪杰多胡姓。如窦建德自称出自汉代外戚的窦氏，实是鲜卑纥豆陵氏之所改；翟让之姓出自十六国时的丁零一族。“说唐”故事中的贾柳楼好汉，屈突通和屈突盖的屈、党世杰的党姓、尉迟南和尉迟北的尉迟、史大奈的史，都源自鲜卑姓氏，且史有其人。
　　在《大唐新语》中，李勣被戏称为“胡面宰相”。
　　王薄歌中说“纯著红罗锦背裆”，背裆即今天的坎肩、马甲，也是胡服，汉时叫裲裆，“其一当胸，其一当背，因以名之也”（东汉《释名》），又可简称为“两裆”或者“两当”。隋唐时多称半臂，北宋张读《宣室志》载：“贞元中，相国窦参为御史中丞。……上喜，因以锦半臂赐之。客有解曰：公之梦祥符也。且半臂者，盖被股肱之衣也。今公梦天子赐之，岂非上将以股肱之位而委公乎？”安禄山过生日，唐玄宗赐给过他锦半臂，武则天时期的羽林军中郎将来子珣“常衣锦半臂”。
　　后世说书人把《说唐》称为《响马传》，乃至再加上“忠义”二字以褒美。“响马”一词出现于明代，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载：“窃谓此地为畿辅要害，而去州县稍远，响马大夥多盘据其中。”再如明代陈洪谟《继世纪闻》载：“京师之南固安、永清、霸州、文安等处，京卫屯军杂居，人性骄悍好骑射，往往邀路劫财，辄奔散不可获，人号为放响马贼。”
　　响马指放响箭的马贼。明代正德年间，“南畿（南京）苦赋，北畿（北京）苦马”，马政严苛，致有刘六、刘七起义。刘六、刘七以响马盗自居，数次威胁京师，明代《七修类稿》载，刘六、刘七实是宦官刘瑾的部下，刘瑾倒台后才落草。小说《醒世姻缘传》中说“那晁住娘子是刘六刘七里革出来的婆娘”，意思是说晁住的娘子为人鸡贼。有说法，“流里流气”一词就是“刘六刘七”的谐音。从山东豪杰到河北响马，确实起于游民阶层，古时游侠，气质中也带有“流气”。不过，“流里流气”和“啰里吧嗦”“糊里糊涂”“老里老气”一样，是固定语式，难说来自“刘六刘七”。
　　至于“走镖”一行，同样起源于明代。清代褚人获《坚瓠集》载明朝正德年间出现的“打行”，可称镖局前身。学者傅衣凌在《明代陕西商人》一文中考证，清初叶梦珠《阅世编》中提及，“走镖”或来自“走标”，“标”指“标布”，“标客”即经营“标布”的商人，“标局”即负责押运、护送“标布”的组织或机构。
　　以上只是对《镖人》的注脚，而非挑刺。传奇可作对历史的理想主义书写，王薄以“知世郎”之名，得以在《镖人》中被续写传奇，值得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