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今夜,愿新年,胜旧年
北京晚报

2026-02-16 13:05 语音播报


  ▌仇士鹏
  经历了腊月里忙碌的准备,人们正迎接春节到来的最后倒计时。无论时代如何变化,除夕和元日始终是春节的高潮,各自扛起“除旧”和“迎新”的重任。在这两个重要的日子里,古人是怎么过的,于诗词中可以找到许多生动的画面。

明代 宋旭《岁朝报喜图轴》(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大年三十除旧岁◆
  要除旧,先扫尘。戴复古在《除夜》中写道:“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尘是陈的谐音,扫尘有除尘布新的意味,用一个干干净净的家迎接新年新气象,是从古至今的传统。
  “一炷清香拜九霄”描写的则是祭祀习俗。元曲《盆儿鬼》中,“俺大年日将你帖起,供养了馓子茶食。指望你驱邪断祟,指望你看家守计。”说的就是祭鬼,以消灾增福。姚燮有首诗写的是祭神:“清酒瀰瀰,神其醉止。龙云上奔,神归天门。归天门,告天帝。”用美酒取悦神灵,让它汇报工作时多说点好话,天帝就会赐下福祉,让一家人新年行好运,万事遂心愿。
  祭逝者也是件大事。《道德经》里说,子孙以祭祀不辍。在一年交替延续的关键节点,祭祀承载了对家族兴旺发达、绵延不绝的祝愿。因此刘克庄写道:“村舂堪笑生涯俭,家祭方知拜起难。”无论日子多么难过,家族多么衰败,行动多么艰难,都要去虔诚地祈求心灵的寄托和救赎。当然,逝者不只有祖先。元稹在《除夜》中写道:“忆昔岁除夜,见君花烛前。今宵祝文上,重叠叙新年。”一个君字,道尽了他对与妻子那段相濡以沫岁月的珍重。“伤心小儿女,撩乱火堆边”,火光燃烧着心中的思念,而火花此起彼伏,不停摇曳,又何尝不是一种回应与宽慰?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年味里当然主要有许多快乐要分享。
  比如吃年夜饭。庄及锋在《除夕竹枝词》中写道:“全家餐叙乐围炉,芥韭葱芹上等蔬。碗饭必须留一半,锦鳞禁箸兆盈余。”一家人围炉而坐,灯火可亲,这不就是年最美的模样?
  比如要压岁钱。吴当写道:“家人共守迎春酒,童稚争分压岁钱。”哐哐哐地磕几个响头,换来叮叮当当的压岁钱,多么划算!孩子们眼珠子一转,就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于是争着抢着去磕头。拿到压岁钱后,摸回房间压在枕头下,拍拍日渐饱满的小金库,即使累得沉沉睡去了,说不定也会从梦中笑醒。
  比如卖痴呆。就像卖花卖饼一样,把它卖掉后,来年就能变得聪明伶俐。范成大写道:“小儿呼叫走长街,云有痴呆召人买。”在除夕夜,小孩绕街而行,像小贩一样叫卖。“快来买我的傻里傻气,多买多送!”结果还真有老翁来买。“儿云翁买不须钱,奉赊痴呆千百年。”小孩说,这不要钱,赊账千百年都行。果然,小孩总能碰到老顽童,一个愿卖,一个愿买,可爱的人总会不期而遇。
  小时候,我最期待的有两件事,一个是放爆竹。
  倒不是因为它能吓跑鬼怪,而是因为它是胆大的象征。不是人人都敢去点爆竹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在它惊天一吼中面不改色的。我便能借此向伙伴炫耀,看我多勇敢。“儿童却立避其锋,当阶击地雷霆吼。一声两声百鬼惊,三声四声鬼巢倾。十声百声神道宁,八方上下皆和平。”当别人甚至鬼神都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自己昂首挺胸,多像将军在睥睨不战而逃的敌军,势必得放肆地哈哈大笑一番。等爆竹炸完后,“却拾焦头叠床底,犹有余威可驱疠”,拾起残骸,扔到床下,还能用来驱除瘟疫,它真可谓一身都是宝了。
  另一个是饮岁酒。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不整点酒怎么行?这时,就轮到屠苏隆重登场了。它是一种药酒,能温阳益气,祛风散寒,饮之可“不病瘟疫”。但它的喝法很有讲究,并非像长辈先动筷子那样先长后幼,而是由幼及长,年纪越大越后喝。因为新年对小孩来说是长大了一岁,值得庆贺,而对中老年人来说是又少了一岁,被时光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后喝就寓意着拖延时间的脚步,让衰老来得再慢一些。
  所以苏轼在《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中写:“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彼时,苏轼到江南已三年,几度想辞官都未能如愿,而他已年近四十,还在四处奔走,难免心生惆怅。“老去怕看新历日,退归拟学旧桃符。”害怕看到新的日历,想要躲避催人老的时间,可连辞官都不能如愿,鬓须又如何能如愿躲避霜雪?只能宽慰自己,只要身子骨足够硬朗,就不怕老了之后动都动不了,即使轮到他最后一个喝岁酒,也能一口干。
  ◆正月初一拜大年◆

清代 金廷标《岁朝图轴》
  古人认为,元日是岁之元、时之元、月之元,因此又叫三元。而天时总是关系着农事,古人便以元日的天气状况预示新年的收成和吉凶,即卜岁。
  孟浩然在《田家元日》中写道:“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这一天若是大雾弥漫,则岁饥;若是电闪雷鸣,禾麦皆吉;若是没风没太阳但气候温和,那会岁美十倍;若是风从东北来,则大熟;若是风从东南来,则疾疫;若有雪,雪就不是瑞雪了,预示着夏秋大旱……这种经验总结带着一厢情愿的色彩,并没有科学逻辑的支撑,却反映了农业大国里男耕女织的生产方式下,人们想要日子好过些的朴素愿望,所以古人观察得很细,划分得很细,也记载得很细,期望它细致入微,并被更多细节佐证后,能指导对农业生产的调整,及时止损,趋利避害。
  初一最重要的年俗,是拜年。
  相比今人千篇一律的祝福语,古人的祝福就花哨多了。曹植在《正会诗》中写道:“愿保兹善,千载为常。欢笑尽娱,乐哉未央。”祝愿美好的品德和欢快的时光都要绵延不绝。孙惟信的格局就更大了,在《水龙吟·除夕》中写:“愿家家户户,和和顺顺,乐升平世。”跳过大庇天下寒士的阶段,祝愿世人走上繁荣富强的康庄大道。
  也有言简意赅的,例如扬无咎在《双雁儿·除夕》中写的,“愿新年,胜旧年”,以及卢照邻在《元日述怀》中写的,“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它们并没有华丽的辞藻点缀,但或许,是千言万语都凝练在这几个字中了,所以放在酒桌上,依旧能博得一众喝彩。
  有些诗词不是为了贺岁而作,并不妨碍它们完美地兼任。比如《诗经》中的“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这不就是高中时老师常说的高级表达吗?一串排比,气势恢宏,把长辈心中的欢喜推上一个又一个浪头。李鼐写道:“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仙字一出,长命百岁都显得逊色,这句话送给长辈,也许红包都能厚上几分。柳永写七夕节的名句,“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用在阖家团圆的新年也分外契合。因为美好的寓意总是相似的,追求美好的心情也总是共通的。甚至可以说,新年的愿望是来年所有愿望的总领,它们都是在新年的期盼上分化出的枝条。
  宋代时,名人广交天下士,若是挨个拜年能让一把老骨头累散架了,他们就用投名帖的方式代替,颇有些像如今的发短信拜年。到了明代,拜帖更是满天飞。文徵明写道:“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一大早,他的屋子里就堆满了社会名流送来的拜帖,而他送出去的估计也在别人屋子里堆着。络绎不绝的拜帖穿行在大街小巷,分享、交换着礼轻情意重的问候,祝福的心意不断顺利抵达并被签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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