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月小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黄庭坚结束了黔州、戎州的贬谪,前往安徽当涂任职。途中过荆州短暂居住,友人吴君、刘邦直、王充道等均投其所好送来水仙,惹得他金句频出,竟创作了十余首水仙诗,“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暗香静色撩诗句,宜在林逋处士家。”……与友人唱和、以尺牍交互,开启了文人雅好水仙之高潮。

《古贤诗意图》局部
金琮行书涪翁《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会心为之作咏》
在如今的花卉市场,花团锦簇之下水仙何其平淡,如果不是从诗词中读出她的清逸绝尘,我们很难从摆放在地上的类蒜苗植物中领略到“雅”之所在。的确,六朝时传入中国的水仙被称为“雅蒜”,多么直观,当然文人不会甘于给她这么一个俗名,于是凌波仙子、金盏银台、玉玲珑等名号接踵而至。她的“仙”来自花朵的清雅——“冰肌绰约”,来自不染尘土的清洁——“借水开花”,来自香味的清远——“寒香寂寞”,仅洛神、宓妃、娥皇、女英可以比拟其神态风姿,令人一见倾心,联想到《洛神赋》中罗袜生尘,惊鸿一瞥,联想到《高唐赋》中神女在巫山行游,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名副其实的仙女下凡,让自古至今的水仙粉对花吟诗,寻章摘句地描摹她的仙气飘飘。当然了,不仅东方美学认可她的美,水仙花的英文名Narcissus也是美到要死,希腊神话中的顾影自怜溺水而死的那喀索斯就是她的代名词。
以梅为兄
仙子绝不能只是花容月貌,南宋刘克庄直接批评黄山谷的描写,“却笑涪翁太脂粉”,一定要拔高水仙的清风傲骨,“岁华摇落物萧然,一种清风绝可怜。不许淤泥侵皓素,全凭风露发幽妍。”万物萧索的寒冷天气中,“皓素”、“幽妍”才是摄人心魄的重点。若是引“山矾为弟梅为兄”这一句来辩驳,应该立即能洗去涪翁被误读的脂粉气吧?涪翁写水仙可是连篇累牍、一气呵成,诗中的“一枝春”“林逋处士家”,多次让水仙与梅并列,“梅兄弟”催发的是豪气,无半点弱柳扶风的娇气,观水仙时“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多有气势!
涪翁没有一幅水仙诗书法作品传世,明代杜堇金琮书画合璧将其代表作汇集在《古贤诗意图》长卷中的一景,右侧是金琮(1449-1501)行书涪翁的《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会心为之作咏》,左侧是杜堇绘岸边汀洲傍水而生的数丛水仙,凭几坐卧的士人右手抚瓶,画面点题“欣然会心”之意。明人书画追慕宋人风雅,延续流转至今,才让我们有机会得以依托文字和画面打开元宇宙的入口,但见金琮以“金陵二隐”之仙风道骨捉笔疾书,行书圆融遒劲,可见其师法赵孟頫的痕迹;杜堇笔墨挥洒,以白描线条勾勒先贤生活趣味,可见李公麟笔法的精进流畅。他们的时代,宽衣长袍之下是文艺青年被情趣撩拨的骚动,一样的水仙花香,一样的浮想联翩,他们不停铺纸研墨急于输出,因为妙语连珠不吐不快。而我们如今就是拿出手机拍几张照,憋几行酸文发条朋友圈而已。
诸位文学家的灵感汇聚到明代徐有贞(1407-1472)这里,成就了美轮美奂的《水仙赋》,水仙的特点“极纤秾而不妖,合素华而自妍。”又说水仙的来源,“生琼州”,开花时节“先春而开、后春而谢”,开花时姿貌卓然,仪态万千,是阆苑仙葩中的诸仙下凡。或倚翠竹或傍寒梅,香气也是超然物外的,不流俗、不张扬,“臭不效于莸,香不染于薰。操靡摧于霜雪,气超轶于埃氛。怀清芬而弗炫兮,乃独全其天真。”怎么形容才好呢?“非夫至德之世,上器之人,孰为比拟而与之伦哉。”遍读古人对众花的宠爱,很难找到一种能与之匹敌,恍恍惚水仙已取代了花中四君子之“兰”的地位了!明代陈淳、文徵明、王榖祥都书写过徐有贞的《水仙赋》长卷,惜此次未觅得图片。徐有贞是祝允明的外公,他精晓天文、地理、水利,又善诗文、工书法,其草书飞动,早已为家学奠定了深厚的根基。仕宦文儒家族的鉴书观画活动频繁,他们收藏的前贤作品时不时要拿出来呼吸透气,书学源流之正统、流转传世之有序、鉴赏眼力之独到、收藏心胸之慷慨尽在书画题跋中记录。
到此一跋
唐刁光胤写生《水仙倚石上有积雪》是比较早的水仙写生,一首题诗横亘在画面之上“黄冠翠帔玉为姿,何处春风一见之。未到湘江清绝地,试看山谷老人诗。御题。”清高宗尽情在喜爱的古董上留下大名,他提醒大家都去读读黄山谷的水仙诗,的确,他所作的由英和书写的数首《水仙诗》无法与山谷媲美,相去甚远。
赵孟坚(1199-1264)有一幅《水仙》长卷,绵长水岸边盛开的水仙葳蕤繁茂、随风摇曳,有的刚崭露头角,有的已拼尽全力,花心如同窥探世界的眼睛,傲然坦荡的、睥睨天下的、横眉冷对的、半醉半醒的、低眉顺眼的……擅画水仙的赵孟坚,以工笔白描水仙的叶片和花瓣,又以淡墨晕染瓣尖和叶脉,达到“满纸风动”的效果。长卷后有柯九思、邓文原、张雨等大家的题跋,柯九思跋文“冰薄沙昏短草枯,采香人远鬲湘湖。谁留夜月群仙佩,绝胜秋风九畹图。白粲铜盘倾沆瀣,青明宝玦碎珊瑚。却怜不得同兰蕙,一识清醒楚大夫。”该文数百年后被江宁织造曹寅再次引用,出现在他收藏的赵孟頫(1254-1322)《双钩水仙》图的跋文中,他写道:“水仙花前人画者罕见。尝于真定公蕉林书屋阅过二本,皆平原公子笔也。今白燕堂主人珍藏藏金一纸,邮寄维扬署中,命题于额。漫得一律,书于宫内宋笺以报。问亭年同寅先生正定,并示观览者,不可草草也。柳山曹寅记。”曹寅(1658-1712)是曹雪芹的祖父,书画也颇拿得出手,他提到一代收藏大家真定梁清标(1620-1691)修葺的曾祖老宅蕉林书屋,其中历代收藏名画数不胜数。白燕堂主人乃辅国将军博尔都(1649-1708),以诗书画闻名,“漫得一律”,应该就是柯九思写的这首诗。
徐渭《水墨画水仙》呈现出不同于宋代白描的意趣,青藤老人徐渭(1521-1593)的水墨写意传世不少,鉴藏者小山居士劳长龄说此册“堪与白阳山人抗衡”!白阳山人即陈淳(1483-1544),徐渭较之为晚生。1816年秋八月,小山居士藏徐渭花卉水果写意小品八幅为册,写道“洵足珍什”,的确是珍贵的藏品啊!劳长龄生卒年不详,清嘉庆年间书画题跋中偶见,他祖籍山东阳信,后迁至桐乡,官至翰林院编修。王时敏(1592-1680)竖轴《林峦幽村图》中题跋,可见改琦(1773-1828)与小山居士共鉴的记录。改琦为清代著名画家,书房中共赏书画仍然是清代文人圈艺术交流的重要方式。
见花如面
和好友共同鉴赏书画当然最为风雅,自己观花作画、尺素传书又是另一种情致。案几上水仙盛开,吹香弄影,见到花似乎见到想念的人马上给朋友写封信,问候一声。莫是龙赶紧跟友人汇报:“斋中水仙盛开,幸即过一玩。且有一事欲对兄言之耳。是龙弟顿首。晏海契兄侍史。”整篇行草书相间,自如随性,其中“耳”字竖画一纵到底,节奏变得灵动有趣。
黄慎见到先春而放的水仙印象太深,独立水滨的模样真是难忘,落墨运笔如同写草书,逸笔草草勾勒出水仙花的轮廓。水仙淡设色水墨写意,几瓣新叶葱绿,花心一抹浅黄,画面空简,草书题诗并非只是落款或者题跋的功效,反而是画面整体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1687-1768)为福建宁化人,字躬懋、恭寿,号瘿瓢,康乾盛世在扬州以卖画为生。史书说他家贫无以为生,遂于寺庙学画,昼夜苦练,乃成,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在扬州开启了职业书画家的生涯。从明代开始,以卖书画为生的文人群体逐渐庞大,而他们的个性化创作营造出风格各异、百卉争芳的局面。
水仙太美,要赠与友人为礼。民国张大千在给张岳军的一封信中,专门提到赠送一盆水仙可作为案头清供。冬季清供,水仙绝对是佳选。嘉平月即腊月,正是水仙开放的好时节。
你的窗前是否也正有这样的一盆清供在颔首吐香呢?
赵孟坚《水仙》柯九思邓文原题跋
赵孟頫《双钩水仙》曹寅题跋
徐渭《水墨画水仙》26.4cm × 21.5cm
黄慎花卉册《水仙》33.5cm × 45.9cm 释文:谁怜瑶草自先春,得得东风立水滨。湿透湘裙刚十幅,宓妃原是洛川神。
张大千《致张岳军先生嘉平月十九日函》 释文:鲜鱼一尾谨呈,用佐餐饭。水仙初开,馥郁袭人,可为案头清供也。嘉平月十九日肃上岳群大兄阁下。弟爰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