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禧
　　花市里的春之歌
　　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人们心中，它总象征着美好与生机。在春节这样的重大节日里，民俗活动自然少不了花的参与。
　　南方的迎春花市自不必说，北方人过春节，传统年俗中除了逛庙会、赏冰灯外，其实迎春花市也在傲雪寒梅的陪伴下，奏响了春日序曲。

陆俨少《岁朝清供》

清代 冯箕《卖花图》
　　花市东风卷笑声
　　春节前后，是水仙花、蝴蝶兰、仙客来、风信子等年宵花齐齐绽放的大好时节。熙熙攘攘的花市，姹紫嫣红开遍，成了年味的象征。那一篮篮、一束束的鲜花，仿佛是春的信使，芬香浮动、秀色锦簇，热热闹闹地预告着春的临近，将冬日的萧瑟驱散，昭显着新年的喜庆。
　　“万盆红紫列通逵，满袖芳馨卖花人。”迎春花市的历史，比我们想象得更久远。其源头、其根脉，可追溯至古代“花朝节”的遗风。旧俗以农历二月十五（或二月十二）为百花生日，称“花朝”。是日，士女郊游赏花，扑蝶为戏，宫廷民间皆以赏花为乐事。后世虽花朝节渐衰，但对花的崇拜与赏玩传统，却沉淀了下来。年关前的花市，在某种意义上，可视为对春日“花朝”的一种提前庆祝与呼唤，是在万物萧瑟的岁末，用人力催唤春神早日到来。
　　作为中国长久以来的政治文化中心，北方的大城市总有拔于头筹的繁华，自然便附带了第一等的风雅，花市亦如此。北宋的花市设在汴京寿安山下的寿安坊，向来腊月十五灯市先开，花市随之。从小年开始，都城汴京将一步步进入大型“鲜花秀”时间，花香弥漫，浓郁不散。尤其是在正月十五元宵之夜，灯火妍花，辉煌明艳，交相辉映，盛大的景象屡屡被诗人们写入诗词中。张耒写道：“淡薄晴云放月华，晚妆新晕脸边霞。管弦楼上争沽酒，巧笑车头旋买花。”欧阳修更据此写出千古名句：“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邵氏闻见录》中对当时人们春日赏花、购花、游花市的情景有过细致描写：“岁正月梅已花，二月桃李杂花盛，三月牡丹开。于花盛处作园圃……抵暮游花市，以筠笼卖花，虽贫者亦戴花饮酒相乐。”春日里，人们携带酒肴来到花圃，面对群芳，纵情饮酒放歌，欢呼玩赏。到了傍晚，花农们用竹笼盛着鲜花来到花市叫卖，卖花买花的人流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花市东风卷笑声”，处处春光满眼。
　　北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也记载着季春时节的花市盛景：“万花烂漫，牡丹芍药，棠棣香木，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开，歌叫之声，清奇可听。”可见彼时的开封城，卖花、赏花的集市已十分兴旺。宋代市民阶层对生活品质的追求，结合城市中发达的商业活动，使得花花草草变成了有利可图的热门生意，养活了诸多花农与花商。
　　花市的盛况，连新婚不久的才女李清照，在游赏后也情不自禁，挥毫写下：“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从此，李清照鬓角上那枝鲜花的芳香，就从宋代的花市中飘来，落在了千年后的纸页之上。
　　时至今日，宋代美学依旧韵味悠长，让人沉醉其中，遐想连篇。
　　寒舍迎回一室馨
　　到了明清时，北京作为帝都，花市更是盛极一时。此时“岁朝清供”习俗盛行，花卉是这一习俗的重要元素。岁朝清供是在农历新年正月初时，将各式各样的清雅物品摆放于案头，以求新年吉庆，春意盎然。清王士祯《居易录》记载：“今京师腊月即卖牡丹、梅花、绯桃、探春，诸花皆贮暖室，以火烘之，所谓堂花，又名唐花是也。”
　　繁盛的旧北京花市，不仅有本地的腊梅、迎春，更有各地运来的奇花异草，在暖室中催开，供人赏玩。比如河北的花农就把窖养的迎春、榆叶梅、贴梗海棠，挑进城关，叫“打春花担”。凡新岁至，人们必先设水仙、梅萼，以兆“仙眉寿”“眉寿长春”。文人雅士们特意前来，寻一两枝傲雪的红梅，或是一盆清雅的水仙，插于瓶中，案头清供。寻常百姓也乐于在年节前夕，买上几枝鲜花，讨个“花开富贵”“迎春纳福”的好彩头，为新春增添了几分诗意与祥瑞。
　　清末民初，北京的鲜花市场主要集中在黄家店，花品来自城南丰台。丰台花木种植的历史源远流长，《春明梦余录》载：“今右安门外西南、泉源出，为草桥河，接连丰台，为京师养花之所。”丰台水泉丰富、土地肥沃，养花最宜，代代花农在此精心培植出大量优质花卉。北京人爱花，从皇宫王府、官宦之家到清寒小户皆然，所以鲜花的需求量极大，而丰台花农提供的鲜花也极多。《北京岁华记》载：“腊月束梅于盎……梅渐放白，用纸笼之，鬻于市。小桃、郁李、迎春皆然。”花农的苦心经营，为北京提供了长年不衰的花市货源。《析津日记》云：“京师丰台芍药连畦接畛，倚担市者日万余茎。”实际上何止芍药，从名贵的木本花卉到易种好活的草本植物，品类不啻百种。
　　北地苦寒，花担上的春意更显金贵。所以一进入腊月，花市集一个接一个，称“连集”，就是天天都有集。崇文门外，腊月二十八“花市口”开大连集，用暖房培育的冬令鲜花，被花农放在纸糊的篓子里，担到花市集上来卖。花担、果担、琉璃担排成三里长龙，各取所需，人人欢悦。“暖棚移出千株艳，寒舍迎回一室馨”的温馨场景，成为许多北京人的年宵记忆。
　　由于气候的原因，北方的迎春花市不同于南方花市那般铺天盖地的绚烂，却也自有一番“冰肌玉骨、冻蕊凝香”的丽趣。那琼棚虽被厚重的棉帘遮挡着呼啸的北风，掀开帘子的刹那，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温润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仿佛踏入了一个被魔法守护的暖春秘境。人们裹紧了厚重的棉衣，呵着白气，在花棚间穿梭。即便时节滴水成冰，娇艳的花朵们也用顽强的生命力，在冰天雪地的北国，编织出一幅幅生机勃勃的春日图景，汇聚成一片“万里香飘”的春日盛景，让人们早早地感受到春的气息，感受到生命的蓬勃与欢欣，心也随之温暖起来。
　　今时今日，北方花市依然热热闹闹，不因了严寒而冰封。洛阳有牡丹市、菏泽有芍药集、哈尔滨有冰雪花市、石家庄历年都有迎春花展，北京天坛东侧的园林市场更一次次举办迎春花市。它们延续着古老的传统，又融入了现代的元素，承载着北方人对春日的向往与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在凛冽的寒风中，奏响一曲曲昂扬热烈的迎春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