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运大幕已经拉开,北京西站每天人流如织,二楼候车大厅巨大的电子屏不断滚动刷新着列车时刻,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不绝于耳。
在这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值班站长肖爽的身影,像河中央一块最稳的石头——不张扬,却定得住波澜。从军营到车站,二十多年时光如水,她把青春汇入这座车站的脉搏,在日复一日的迎来送往中,触摸人情的温度,掂量岗位的重量。
车站值班站长,是车站里温暖的守护者。他们的日常,是琐碎、突发情况的叠加。但正是这些可敬可爱的值班站长的坚守,让南来北往的旅途有了温度,也让这座庞大的枢纽,始终有序、有爱、有光。
肖爽 保护弱小为己任
春运期间的火车站,特殊或突发事件频发,最容易出状况的就是尚无自我保护能力的孩童、年迈体弱的老人,以及刚经历生产、体力极度匮乏的产后女性等弱势群体。此刻,站长的作用至关重要,其专业判断、应急能力与人文关怀,直接关系到特殊旅客的安全与安危。
我是肖爽,北京西站的值班站长,每天都要应对不同的情况。
春运刚开始,我就接到一个特殊的接驳任务:列车上有一名仅出生8天的新生儿,患有重度先天性心脏病,必须争分夺秒转至北京儿童医院进行救治。
那天下午4时32分,由银川驶来的G354次列车缓缓停靠北京西站。虽然有阳光斜照,但站台上的气温十分寒冷。我与医护人员早已在站台上等候。
车门开启,随车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将婴儿恒温箱移至担架车上。随车同行的,有婴儿的姥姥、爸爸和刚生产不久的妈妈。我快步上前,搀扶住身穿黑色羽绒服、头戴帽子的婴儿妈妈:“孩子刚生完,您跟着我,咱们慢慢走。”
我事先已规划好转运路线——为避免陡坡并绕开出站人流,我决定引导家属乘电梯上行,经候车大厅直接出站。这样既能保证恒温箱平稳,也能为虚弱的婴儿妈妈节省力气。
“您身体还好吗?是顺产还是剖腹产?”我边走边问婴儿妈妈,她低声回答是剖腹产。
进入候车大厅,我察觉到婴儿妈妈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身体也弯了下来。“您在这儿稍等,我马上回来。”说完我赶紧跑向036候车室,迅速推来一把轮椅,让婴儿妈妈坐上。
穿过人流渐密的大厅,走出站口,午后的北京西站北广场洒满阳光。我一路护送他们至早已等候在路旁的救护车前。
新生儿被稳妥送入车内,母亲也被搀扶上车。临别前,孩子父亲向我连连道谢。我则挥挥手:“别客气,赶紧去医院,孩子要紧。”
救护车灯闪烁,载着一家子的希望与牵挂,迅速汇入车流中。
没有脚本的直播
眼前的肖爽,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洁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北京姑娘的利落与军旅磨出的坚定。她穿着一身笔挺的铁路制服,肩章端正,说话时语速平稳,偶尔笑起来,眼角细纹如浅浅的波纹——那是一线岁月赠予的温和印记。
今年是我在北京西站工作的第21个年头。从客运员、广播员,再到指挥中心值班员,直到去年当了值班站长,车站早就成了我第二个家。
我这工作没剧本,每天都是“现场直播”。早晨交接班,头一件事就是掌握列车运行情况,预判客流高峰。电台24小时畅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响起来——突发、疑难状况瞬间出现,从来不打招呼。
管理遗落的行李、调解突发争执、寻找走失的孩子、安顿摔倒的老人……在紧要关头,我从未缺席。这些情况填满了我的日子,也让我学会在纷乱中保持冷静,在规矩里传递温度。也许对乘客来说,我只是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但对我而言,每一次伸手,都是对这份职业的再一次确认。
当然,也有遗憾。有时候实在太忙,没法为旅客做得更多;有时候面对不合理要求,不得不硬起心肠坚持原则。但我知道,这个岗位就得这样——刚柔并济。既要有制度的刚性,也要有人情的柔软。
军营练就遇事不慌
肖爽说话时脊背总是挺得直直的,那是部队岁月刻进骨子里的姿态。她右手拇指上有一小块淡色疤痕,像一枚小小的勋章,静默地诉说着那段青春与成长。
我遇事不太慌,要感谢在部队的历练。
我18岁时参军,从北京西站出发去广州。我右手大拇指有个小疤,那是我第一次手枪射击时被弹壳烫的——当时有点着急手没拿稳,弹壳“啪”一下落在皮肤上,灼得生疼。这个事算是个教训吧,也留下这么个印记,提醒自己:干啥事别慌,得稳。
新兵连结束后,我进了边防队部,面对的常是未知的任务。我那时没什么人生阅历,很多事对我的冲击大,但也让我成长得快。有一回执行任务,抓到三个女嫌犯,她们年龄不大,身上却有很重的江湖气。在看守所里,我负责看守她们,她们却一直故意盯着我,那种挑衅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心里挣扎半天,我抬起眼直直迎上去,结果她们的眼神躲开了。从那次起,我学会了用眼神交流,也学会了勇敢。
在部队两年,逐渐把我从一个高中生摔打成一个能应付各种事的成年人。
2003年6月,我转业来到北京西站,命运就是这么巧,北京西站是我迈向成人的第一站,两年后我竟然回到这里工作。
刚入职时,我在客运岗位,每天面对汹涌人潮,手忙脚乱是常事。记得第一次独自处理旅客纠纷,双方吵得厉害,我站在中间,话都说不利索,急得后背全是汗。后来老师傅帮我解了围,他拍拍我肩膀说:“小肖,车站就像个小社会,啥人都有。遇事别慌,站稳立场,守住规矩,也得讲人情。”这话,我记了二十年。
尽力守护乘客的尊严
在车站,肖爽还当过广播员,在指挥中心协调过列车运行……不同岗位的历练,不仅让她学会了处理突发事件,更学会了在规则与人心之间找平衡。
去年初,我接到一个特殊的电话,一位声音低沉的中年男士说:“我想带我妈妈的骨灰回家,不想让骨灰盒过安检机,能不能人工手检?”我说:“您稍等,我去问问,过十分钟您再打过来。”
我赶紧问安检同事,回复说手检确实达不到检测标准。十分钟后,他再次打来,我如实告知,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接着说:“您看这样行不行:等您到了就联系我,我安排阿姨的骨灰盒单独过一台安检机,传送带上什么都不放,让阿姨体体面面回家。”
第二天,我在二楼进站口等他。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士,一手拉箱子,一手抱着骨灰盒。看见我,他低声说:“怀里是我妈。”我接过行李箱,轻声说:“您抱好阿姨,跟我走。”我带他到一台靠边、人少的安检机,等别的旅客都检完,示意他放入。
取出骨灰盒后,这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忽然哭了,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您给了我妈妈最后的体面。”
那一刻,我忽然更懂了这份工作的意义——它不光是维护秩序、保障安全,更是守护每个人旅途中的尊严,那一点点温度。
无奈与委屈尽化风
在车站,肖爽见过太多面孔:焦急的、感恩的、无奈的、愤怒的,肖爽尽可能地保持着淡定,不能跟着乘客的喜怒哀乐而变化,因为她的内心是一份担当与理解。
在车站干活儿,每天跟人打交道。暖心的瞬间不少,无奈和委屈也常有。
2025年9月初,一对母女要乘车去郑州。进站时,女儿不小心绊倒母亲,母亲右眉骨磕破了,血直往下流。我赶过去时,女儿却因为有急事必须要走,把母亲留给了我。以往同类情况,是至少有一位家属陪伴的,很少有这样把亲人全权托付给站台工作人员的,何况母亲的受伤是女儿导致的。当时的我很无奈,但是职责所在,我赶紧蹲下身,用随身急救包给这位母亲清理伤口、包扎。其实我更为这位母亲感到无奈,她也流着眼泪感慨道:“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我给这位母亲办理了改签手续后,送她到站台。临上车前,她拉住我的手,轻声说:“谢谢您啊,咱们一定有再见面的时候。”
无奈还好,让人委屈的事儿也不少。去年10月中旬,我收到一份投诉工单,投诉对象竟然是我自己。原来,一位旅客无票强行进站,被客运员拦下后情绪激动,指责我们服务态度差。我赶去解释规定,但他听不进去,后来就是没完没了地投诉,到现在我已经被他投诉五回了。
面对这种情况,我说完全不郁闷是假的,但也就一笑置之——服务工作就是这样,你没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求问心无愧。
结语
春运,对无数归心似箭的旅人来说,是跨越山河的奔赴;对包括肖爽在内的众多的车站工作人员而言,则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大考”。肖爽说自己会更绷紧心弦,却也会更从容,因为她深知自己所站立的位置,连接的不只是站台与车厢,更是规则与体谅、效率与温度、故乡与他乡之间,那条细微却至关重要的纽带。
口述:肖爽
整理:李建广 鲁静
摄影:耿超 牛伊一
制图: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