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
　　寒假我们老两口带着外孙女去广州玩。虽然比北方暖和，但这几天降温，白天也就20摄氏度左右。
　　外孙女在公园里流连忘返，在喷泉旁边踩水玩，踩出了一串湿脚印。老伴攥着她的胳膊往回拽：“小心冻着！”她把外孙女的碎花裙摆往下扯了扯，想遮住露在外面的脚踝。
　　“你是个老六。”外孙女噘着嘴甩开手，声音不大，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傍晚。老伴愣在原地，看着外孙女抱着水枪蹲在花坛边画圈圈，那几个字在风里飘了好一会儿，才跟着暮色钻进她的耳朵。
　　晚饭的时候，老伴把这事学给我听，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老六是谁？街坊里没这号人啊！”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过了一遍熟面孔，确实没印象。外孙女正埋头啃鸡翅，油乎乎的小手在桌布上蹭了蹭：“就是……就是不让我玩水的人。”说完又蹦到沙发上看动画片，留下我们俩对着一桌子饭菜发呆。
　　第二天，我在网上搜索，屏幕上跳出一长串解释。游戏里阴人的玩家，突然拆台的同事，甚至排队时悄悄往前挪半步的老头，都能被叫做老六。划到“行为出其不意、不按常理出牌”那一条时，我忽然笑了。在三年级小丫头的世界里，不让她踩水的姥姥，大抵就是破坏乐趣的“意外”。
　　我们这代人管孩子，总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以为把自己摔过的坑指给他们看，就是尽到了心。可现在的孩子像雨后的春笋，你以为他要往东边长，转眼就歪向了西边。
　　那晚，外孙女睡熟后，我和老伴在聊天。她突然说：“其实我小时候也偷偷踩过井水，我妈拿着笤帚追了半条街。” 月光洒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现在想想，那时觉得我妈是老六，净管着我，现在自己倒成了这样。”
　　风里传来楼下孩子们的笑闹声，不知是谁喊了句“你这个老六”，接着是一阵追跑的脚步声。我忽然明白，所谓老六，不过是代际之间互相给对方贴的标签。我们觉得孩子的想法天马行空，他们看我们的规矩也处处透着古怪。
　　人生中那些“谁是老六”的谜题，终究会褪色成无关紧要的往事。真正值得珍藏的，是那些不期而遇的倔强，那些情不自禁的温柔，都将在岁月长河里慢慢沉淀成蜜。此刻夕阳斜照，小外孙女踩着我的影子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这才是人生最亮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