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七
明代彩绘本《出像杨文广征蛮传》 “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chóng)经略相公处勾当。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水浒传》第二回,九纹龙史进寻访其师王进,路遇鲁智深,被告知,找“老种”错找了“小种”。
《水浒传》中,“老种”指当时镇守西北边地的名将种谔,“小种”指其侄种师道。这一说法有违史实,《宋史》中有“老种”之称的是种师道。
《水浒传》中,除鲁智深自称原为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军官之外,病大虫薛永和金钱豹子汤隆之父同样曾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
北宋时,经略使是陕西边地主掌军政大权的重臣,全称经略安抚使。清人黄本骥《历代职官表》载:“宋代则自仁宗时对西夏用兵,始命陕西沿边大将皆兼经略,此后多以经略安抚使为总辖军民之方面重臣。”
北宋时延安府是鄜延路安抚使驻地,宋神宗元丰五年时期,种谔接替沈括代任延路经略使,仅一年即病亡。至于渭州(今甘肃平凉),是泾原路安抚使的治所,种师道确实担任过泾原都钤辖之职。种家自种世衡起三代将门,大本营一直是环州(今甘肃环县)。
《水浒传》中,呼延灼祖上自是开国名将呼延赞,此外花荣、彭玘都被称为将门之子。杨志自称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据《三朝北盟会编》,种师道部下有选锋军统领名叫杨志,本为“招安巨寇”,后又参加了种师中的榆林之战,兵败突围,不知所终。突围之人中,还有后来的中兴名将张俊。
杨家将故事脍炙人口,种氏将门相较声名不显,但其事迹,也可以在杨家将故事中寻觅得到。
起家因为出了个大隐士
种姓出自仲姓。周代,仲山甫任卿士(宰相),辅佐周宣王南征北战,因战功受封樊侯,封地在洛阳。《通志·氏族略》载:“种,本仲氏,为避难改仲为种,望出河南洛阳”(“种”字本作姓氏,不写作“種”)。
种氏在北宋将门的特别之处,在于是由文入武。
种氏家兴,因宋初名隐种放。种放本是洛阳人,后迁居陕西,受道士陈抟提点,在终南山豹林谷结草为庐,“以讲习为业”,一下子教出了陈尧佐、李迪两位宰相,李迪还是状元。北宋理学家孙复对种放评价极高,赞为有宋斯文之先驱。
种放声名大噪,深受宋真宗赏识。他当了官,又辞官,反复五次,反而官位越来越高。
宋真宗为泰山封禅而伪造“天书”,假天书是种放一手炮制,成其污点。种放晚年“恃恩,瞒倨甚”,因朝廷赐予丰厚,遂多置田产,乃至“门人族属依倚恣横”。种放终身不娶,没有子嗣,而种氏第一代名将种世衡,从小跟在种放身边,也在“族属”之列,“恣横”之说未必符实。
种世衡(985—1045),字仲平,“幼从(种)放学,任气有才略”,因种放的恩荫进入仕途。学者曾瑞龙在《拓边西北》一书中指出:“恩荫制度和战功,是将门形成在制度上的两大主因。恩荫制度使官僚的升迁到达一定的标准时,可以让子孙做官和迁官,由此保障文武臣僚的社会地位。”
种世衡就职鄜州(今陕西富县),为抵御西夏,修筑清涧城,一举成名,从而被范仲淹举荐知任环州。种世衡在环州主要办了三件事:一是筑城修寨,二是安抚属羌,三是大打谍战。“在边数年,聚货食,教弧矢,抚养士伍,牢笼羌夷,无贤不肖皆称之”,最后病逝于修筑细腰城之任上。种世衡从未亲历战事,却获赞名将,如欧阳修说:“臣伏见国家兵兴以来,五六年所得边将,唯狄青、种世衡二人而已。”
种世衡有八子,均因种世衡的恩荫而为官,五人继起为将。种古、种诊和种谔“皆有将材,关中号曰三种”,种谔参与对西夏战事最多,但功劳最大的当数幼子种谊,其指挥洮州之战,出师八日,斩将夺旗,迅速瓦解西夏侵袭的危局,此战在朝野被广为称颂。
种氏第三代,种朴是种谔之子,种师道和种师中兄弟也是“少长兵间”,三人均征战在抗击西夏的第一线。
种师道名气最大,他原名建中,后被徽宗赐名师道。从宣和第一次北伐、汴京第一次围城、太原第二次救援,种师道都是救火队,处处受钳制,没有指挥权,只能让宋军少输当赢,最后自己成了替罪羊。靖康时开封城破之前,种师道郁郁而终,种师中战死在榆林。宋钦宗悔叹:“不用种师道言,以至于此!”
北宋兴于太平,灭于靖康。种家三代将门、历仕六朝,做到了与北宋同兴亡,不负将门盛名。
“穆桂英”是谁收服的?
将门一词,史籍上又称“将种”“将家”“勋门”等。《史记》载,孟尝君曾对其父说:“文(孟尝君名田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可见战国时“将门有将,相门有相”已成俗谚。
秦汉以来,历代都有赫赫将门。西汉李氏,历经李信、李广、李蔡、李当户及李陵数世,史称“李氏世将”。东汉耿弇(yǎn),被刘秀赞为“有志者事竟成”的一时名将,子弟也是“三世为将”。隋唐时期,继世为将现象同样普遍,如唐初名将薛仁贵领衔的薛家将。中唐以后、五代之时,藩镇割据下,世代为将、垄断军职的现象更是屡见不鲜。
北宋将门的形成,大致可分为三类:宋初开国将领(如石守信、王审琦和李处耘三家);遗臣故将(如曹斌、呼延赞家族);之后从仁宗到徽宗朝,因宋夏战争和熙河拓边,形成了种氏、姚氏、苗氏等三代将门。武举在北宋设置的时间不长、影响很小,荫补成为将门延续的重要途径。
在《三国演义》《水浒传》的影响下,明代之后出现不少以北宋将门为背景的“家将小说”,使杨家将故事广为人知。
杨家将的出身地有争议,《宋史》载杨业是太原人,学者余嘉锡《杨家将故事考信录》考证:“《通鉴》称业父信为麟州(陕西神木县)土豪,则业固当为麟州人。”杨业曾是北汉主将,“杨无敌”的称号其实是在与北宋作战时赢得的。
杨家将故事中的佘太君,应为折太君。北宋折氏出身党项族,自唐始即世代尚武,占有府州(今陕西府谷县)之地。北宋中后期,因为与西夏连年交战,陕西成为战争第一线,种家将、折家将和姚家将为代表,统称为西军。
杨家不仅与折家联姻,又曾与鲜卑慕容氏联姻。明代《杨家府世代忠勇通俗演义》中,首次出现了穆桂英的故事,卫聚贤、翦伯赞等先生均认为穆桂英是“慕容”之音转。
据学者汤开建《穆桂英人物原型出于党项考》一文考证,此慕容部落应是环州慕家,原因在于:环州党项有慕(容)家族,同麟州杨氏、府州折氏一样是帮助宋廷抗击西夏,与穆氏父女助宋抗辽夏事迹相同;环州有木波镇,与传说中的“木阁寨”相近;党项妇女勇力善战;环州有木瓜堡,与穆桂英的先锋将“木瓜”同名。
史载,收服慕家一族的是种世衡。种世衡经营环州,曾收服当地大酋慕恩,实施以夷制夷的战略。
以文抑武 如何“不慌”
有宋一代,战略大方向是“守内甚于防外”。
宋太宗对群臣言道:“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乃至苏轼在上神宗皇帝书中说:“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
宋代强文抑武,欲以德安内,却忽视强兵御外。“将从中御”“以文抑武”等举措,全用来防范武将权势。学者陈峰《北宋“将门”现象探析》一文指出:“武将群体在遭到文官士大夫集团长期压抑、歧视的情况下,文武之间形成鸿沟。北宋将门在职业自信和荣誉感上遂呈现出明显弱化的趋势,乃至于还出现其子弟转求文墨之途的现象。”如书法大家米芾,先世本是雍熙北伐的大将米信,到其父一代就转习文业。
种师道“少从横渠张载学,多见前辈长者,练达世务,洞晓古今……”(折彦质《种师道行状》),在三十岁前后通过考试转为文资官,曾因反对蔡京役法,名列“元祐党人碑”,一直到晚年才复为将帅,也要强调自己是“儒将”。南宋起居舍人王稽中言道:“臣每念国朝罕有世家;惟将家子能世其家,有曹彬之子玮,种世衡之子谔,谔之子师道,皆世为良将。近将臣子弟,皆以武弁为耻。”
据《三朝北盟会编》,宣和七年(1125),金军南下攻宋,兵锋直指开封,种师道率兵勤王,与宰相李邦彦当堂力争,劝阻宋钦宗割土求和。
师道见邦彦因曰:某在西土,不知京城坚高如此,备御有余,当时公何事便讲和?
邦彦曰:以国家无兵,故不得已须和耳!
师道曰:凡守与战自是两家事,战若不足,守则有余,京城之民虽不能战,亦可使守,但患无粮食,粮食苟有余,京师数百万众皆兵也,何谓无兵?
邦彦诡曰:素不习武事,不知出此。
师道笑曰:公不习武事,岂不闻往古攻守事乎?又曰:闻城外居民悉为贼杀掠,畜产多亦为贼所有,当时闻贼来,何不悉令城外百姓撤去屋舍,般畜产入城,遽闭门以为贼资,何也?
邦彦曰:仓卒之际,不暇及此。师道又笑曰:好慌好慌。左右皆笑。
《宋史》由此评说:“宋惩五季藩镇之弊,稍用逢掖(指儒生)治边陲、领介胄。然兵势国之大事,非素明习,而欲应变决策于急遽危难之际,岂不仆哉。”
陈峰在《武士的悲哀》一书开篇论述,北宋是文戏压倒了武戏:“宋朝政坛随之上演的一幕幕表演,文戏日渐压倒了武戏,科举文士亮相于舞台的中心,操戈武士被挤到了舞台的边缘。从悍将张琼之死、边帅郭进和杨业悲剧的发生,到灵州的失陷、澶渊之盟以及庆历和议的签订;从良臣辛仲甫无意从军,到状元陈尧咨无奈转换武职的遭遇;从庸将傅潜、王超与王荣的怯战,到得宠大将张耆、杨崇勋之流的坐拥富贵,再到英雄末路下的名将狄青之死、稍有武略的王德用之受压;从神武皇帝变法背景下的拓疆熙河、五路征伐与永乐之役,到元祐更化后的回归旧路,最终到靖康之难的发生、二帝‘北狩’悲剧的出现,一串串人物的登台与谢幕,一项项事件的发生与终结,始终贯穿着‘崇文抑武’这条主轴线。”
靖康之难距今整900年,种家将的悲壮结局,映照了北宋最后“慌张”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