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德斌
农历马年即将到来,“马”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北京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正在举办的“海昏侯:身历王帝民侯,墓藏大汉风云”特展,展出了西汉海昏侯墓出土的大量文物精品。海昏侯墓出土的褭蹏金、陪葬的真车马以及大量工艺精湛的错金银、包金、鎏金车马器等,与汉武帝的“天马”情结以及西汉初期的马文化息息相关。
海昏侯墓出土的褭蹏金 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 藏
错金银青铜当卢(马额饰件)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 藏 敦煌渥洼水出“天马”
海昏侯墓出土的478件、总重115公斤黄金器物。这些金器中有48件形似马蹄,名为褭(音“鸟”)蹏(音“蹄”)金,饰以金丝掐成的纹饰,并嵌有琉璃片。褭蹏金分大小两种,分别刻有“上”“中”“下”字样。“褭蹏金”这个名称是汉武帝首创并在诏书中明确提出的,“褭”意为飞马,“蹏”即蹄。褭蹏金这种特殊的金币仅流行于西汉中期,其概念与形制均来源于汉武帝的“天马”情结。
褭蹏金的出现是由一个历史事件推动的,这就是在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秋,在敦煌名为渥洼水的地方出了一匹“天马”,也就是极其神俊的非凡之马。司马迁《史记》和班固《汉书》对此事均有记载。据司马迁《史记·乐书》记载,“又尝得天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意思是汉武帝从渥洼水得到了天马,并为之写作了一首《太一之歌》加以咏唱。
《史记》对渥洼水出天马之事交代得比较简洁,没有讲具体时间和经过。刘宋时期裴骃《史记集解》引东汉李斐的注解称,名叫暴利长的人本是南阳郡新野县的一名罪犯,被发配到敦煌境内屯田,他设法捕捉了一匹与众不同的野马,并说这马是从水中而来,不是凡马。
当时汉武帝出于打击匈奴、扬威西域以及希图成仙等思想的综合作用下,对于“天马”以及其他各种祥瑞有十分强烈的渴求,早已为天下人所共知。暴利长编造天马神话,正是为了迎合汉武帝这种思想,目的是得到皇帝的特赦和奖赏。
《汉书·武帝纪》两次提到渥洼水出天马。其一是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秋,马生渥洼水中。作《宝鼎》《天马》之歌。”《汉书·武帝纪》又载,元鼎五年冬十一月初一是冬至日,汉武帝在这一天举行了一系列祭拜日月的仪式,并发布诏书:“渥洼水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表达了汉武帝希望利用天马实现的政治抱负。
在得到“天马”并反复宣扬造势之后,西汉太始二年(公元前95年),汉武帝为制作一种新型金币特地发布诏书。据《汉书·武帝纪》载:“(太始二年)三月, 诏曰:‘有司议曰,往者朕郊见上帝,西登陇首,获白麟以馈宗庙,渥洼水出天马,泰山见黄金,宜改故名。今更黄金为麟趾、褭蹏以协瑞焉。’因以班赐诸侯王。”在此之前,黄金货币大多铸为柿饼形或板状。汉武帝改铸褭蹏金(同时也铸麟趾金),并用于“班赐诸侯王”。有观点认为,此举还蕴含着对诸侯王的告诫:“有德则往,非礼勿涉。”据统计,自从汉武帝登基之初到太始二年的45年间,诸侯王因犯罪被诛、夺爵、削国的达173人。遍赐诸侯王以麟趾金、褭蹏金,也是对诸侯王的一种提醒、敲打。
考古发掘证实,汉武帝制定麟趾金、褭蹏金以后,确实以之“班赐诸侯王”。早在海昏侯墓发掘之前,考古人员已于1973年5月从河北定县八角廊村40号汉墓(西汉中山怀王刘修墓)出土了形制完全相同的马蹄金。据《河北定县40号汉墓发掘简报》,“(在墓主人)尸身右侧有……金饼四十块、掐丝贴花镶琉璃面大小马蹄金各二件、掐丝贴花镶琉璃面麟趾金一件……”《简报》认为这些马蹄金即《汉书·武帝纪》所称的褭蹏金。
伐大宛得汗血宝马
发掘简报显示,海昏侯墓车马坑内有木质彩绘车5辆,马匹约20匹,为真车马陪葬坑。据考古人员介绍,在截至目前已发掘的西汉列侯墓葬里,海昏侯墓是随葬车马最多的,而且是长江以南地区惟一陪葬有真车马的。车马坑内出土遗物种类繁多,有当卢、马衔、马镳、节约、泡饰、盖弓帽、车軎(音“魏”)、车轙(音“椅”)等数千件。其中当卢(即马额饰件)就多达106件,有铜制,也有银制,还有鎏金的,形制精美、工艺复杂,图像内涵丰富、寓意深远。
西汉早中期,全国马匹数量经历了从极端匮乏到相对丰富的过程。据《史记·平准书》,经过秦末多年战乱,马匹极度短缺,甚至皇帝车驾都凑不齐四匹毛色一致的马,将相大臣则只能屈尊乘坐牛车。
汉初,骑兵一直是汉王朝的短板。从汉高祖刘邦起,在对匈奴的战争中,汉军长期受到强大的匈奴骑兵压制。刘邦在“平城之围”中一度难以脱身,不得不委曲求全,以和亲手段换取和平。为尽快增加马匹,朝廷开始征收专门的税收,同时设置和健全马政管理机构,并严禁优良种马外流。到汉武帝时,太仆所掌的“天子六厩”(相当于国家马库)蓄养马匹已达四十万匹。
在朝廷相关政策鼓励下,百姓养马积极性也十分高涨,以致出现了《汉书·食货志》记载的“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的景象,甚至“乘牸牝者摈而不得会聚”,由于马匹异常充裕而进行等级区分,乘母马的人公然受到歧视和排斥,不许参加聚会。
汉武帝不但采取鼓励养马的政策,还从域外购求良种马。《史记·大宛列传》载了汉武帝先后从乌孙和大宛获取“天马”即优等马的情况,背后涉及多个历史事件。
据《汉书·张骞传》,汉武帝获得乌孙马的时间大体在元鼎元年(前116年)。
西汉时期乌孙国疆域大致在今天的伊犁河流域。据《汉书·张骞传》,汉武帝为联合乌孙打击匈奴,派遣张骞出使乌孙,携带极其丰厚的礼物,“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张骞返回时,带回了数十匹乌孙马。乌孙马矫健腾跃,明显优于当时的内地马种。汉武帝很高兴,将乌孙马称作“天马”。
与乌孙马相比,汉武帝获取大宛汗血宝马的过程要曲折得多。汉武帝为获得大宛马,发动了长达两年多的战争,最后终于在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前后如愿以偿。
大宛国疆域在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一带。据《汉书·张骞传》,最初是因为汉朝派到大宛的使者回来向汉武帝报告说,大宛国有好马,藏在贰师城里,不肯让汉使看见。汉武帝一听,立即动了心,派人“持千金及金马”到大宛交换“贰师城善马”,不料竟然被大宛回绝。汉武帝一怒之下,任命宠姬李夫人(海昏侯刘贺的亲祖母)的哥哥李广利为将军,攻打大宛。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由于此战目的明确,就是到贰师城取善马,所以给李广利的称号直接就是“贰师将军”。
李广利第一次出征,往返花了两年时间。由于战线太长,粮食补给跟不上,沿线的西域小国也拒不配合,汉军行军十分艰难,兵员损失惨重,战斗力大幅下降,最后无功而返。第二次攻打大宛,汉武帝增派战斗人员多达六万名,后勤物资包括“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以致“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全国都在为攻打大宛的战争竭尽全力提供后援。队伍还带着两个伯乐式的人员随行,名为“执驱马校尉”,预备着到大宛挑选善马。这种泰山压顶式的进攻终于征服了大宛,获得的战利品是“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附带着大宛与汉朝的结盟。
汉武帝本来将乌孙马命名为“天马”,得到大宛汗血马后,给乌孙马改名叫“西极”,而把“天马”名号给了大宛马,并为之作歌。
在几代皇帝的接续努力下,尤其是汉武帝的苦心孤诣经营下,西汉马匹数量有了极大增长,马的品种也得到显著改良。从考古资料来看,汉初马的造型特征与秦始皇陵所出陶马相同:体矮、颈粗、腰背弯曲、四肢短,从汉武帝时开始,腰围宽厚、躯干粗实、四肢修长,适合奔跑作战的“天马”形象大量出现在画像石、画像砖等各种材质的文物上。
矫若游龙的“天马”使得西汉王侯爱马之心更强烈,不惜重金为之配备精致马具,而数量充足的马匹也使得他们去世后能够选择更多的马匹殉葬。这就是海昏侯墓车马坑出土包含20余匹马的真车马,以及大量错金银、包金、鎏金车马器的时代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