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阿黄爱操心
北京晚报

2026-02-01 13:31 语音播报


  ▌马小江
  最近回乡下老家,一推门就见院子里一条赭黄色的小狗正歪着头望我。瞧它腿长身瘦的模样,记忆忽然被撞开一道豁口。弟弟说它来家里快三个月了,还没起名字。我蹲下身抚摸它光滑的脊背,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赭黄色的身影猛地浮现在眼前——伴我长大的、父亲养过的灵缇犬阿黄。
  阿黄出生不久被父亲抱回家,很快就融入了我们这个大家庭,在一家人关爱中渐渐长大。阿黄听话懂事,模仿能力很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阿黄成了一个负责任的好“员工”,能听懂指令并照做。十岁那年夏天,我开始跟着父亲学放羊。三只山羊性子野,总爱往坡地深处钻。父亲教我把铁橛往地上砸牢,再把羊绳缠上去。有回我因急事要回家,试着拍拍阿黄的头:“看好它们,我去去就来。”等我跑回来时,夕阳正把西天染成金红,阿黄蹲在铁橛旁,嘴里叼着根柳条,见我来就蹦着转圈,羊群乖乖聚在它周围啃草,没一只乱跑。
  也许是跟我放羊时间久了,后来,它竟还学会了拔铁橛。我把铁橛往硬土里砸三下,再拍拍它的鼻子,它就知道该收工了。先用前爪刨松泥土,再叼住铁橛根部猛地一甩,那根锈迹斑斑的铁家伙便“哐当”落地。有回我在同学家看小人书到黄昏,远远望见阿黄领着羊往回走。羊群走得稳稳当当,最调皮的那只黑山羊想掉队,被它轻轻咬着耳朵往队伍里拽,像个尽责的小牧人。
  母亲总说阿黄是“操心命”,那是“好员工”好过头了。那年春天母亲孵了三十只小鸡,毛茸茸的像一团团黄绒球。阿黄天天趴在鸡窝旁守着,连吃饭都得母亲喊三遍才肯动。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我们全家在玉米地除草,天空忽然暗下来,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父亲喊了声“快跑”,一家人踩着泥泞往家赶。
  推开院门时,母亲“哎呀”一声蹲下身。鸡筐里躺着三只小鸡,脖子都歪着。阿黄趴在旁边,尾巴夹得紧紧的,见母亲看它,赶紧用前爪扒拉自己的脸,像是在认错。父亲翻看着小鸡,忽然指着筐沿的牙印笑了:“是阿黄干的。”原来母亲每天傍晚都要把小鸡一只只捧进筐,再用塑料布盖好,怕被黄鼠狼叼走。那天我们没回来,阿黄竟学着主人的样子收小鸡,可那几只最壮的总往外飞,急得它叼着往筐里塞,没轻没重就伤了性命。
  母亲扬起手,终究还是放下了。阿黄呜咽着蹭她的裤腿,眼睛里汪着水光,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打那以后,它做事格外小心。有次我把作业本忘在后院大槐树下,它叼回来时,纸角都用舌头舔得平平整整,生怕弄皱了半分。
  最令我们感动的是,阿黄还曾救过我母亲一回呢。我十二岁那年秋天,父亲带着我们在玉米地干活,母亲因心脏不太好,留在家里搞后勤。午后时分,母亲正在后院收拾剥好的玉米棒,忽然胸闷胸痛——她知道老毛病犯了,便轻轻靠在玉米堆上,一手捂着胸口。卧在不远处的阿黄见此立刻跑到她跟前,母亲抚摸着它的头,艰难地说:“阿黄,拿药来!”边说边做了个服药的动作。阿黄迅速冲进母亲的屋子,用嘴衔来炕头桌上那盒常吃的速效救心丸。母亲又说:“水……水”,它赶紧跑到灶房,用嘴咬着葫芦瓢在桶里舀了半瓢水,一路洒洒漏漏跑到母亲身边时,只剩少半瓢,却刚好够喝药。母亲服药歇了会儿,慢慢缓过神来。见母亲坐起身,阿黄飞快地奔向玉米地,用嘴揪着父亲的裤脚,不停地“汪汪”叫着往回拉。父亲和我赶到家时,母亲已无大碍,她把阿黄取药递水的事讲给我们听。我把阿黄搂在怀里,不住地抚摸它的头,并对着它竖起大拇指。父亲则叮嘱母亲,平时要把药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只是太可惜,后来阿黄丢了。阿黄丢的那天,下着那年第一场雪。父亲早上喂猪时发现狗窝空了,院门外的雪地上有串杂乱的脚印,还溅着几滴暗红的血。他提着棍子在雪地里走了二里地,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偷狗的。母亲在灶台前烙饼,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那是我记事起家里最沉闷的一个冬天。把羊拴在渠边树下吃干树叶时,听不到阿黄的喘气声,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有次我故意把铁橛砸得很松,等了半天也没人来拔,蹲在地上就哭了。父亲默默递来块烤红薯,自己转过身去擤鼻涕,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寒风呛着了。
  如今院子里的赭黄色小狗正叼着我的鞋带转圈。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它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和记忆里那个身影渐渐重合。“就叫阿黄吧。”我说。弟弟正给狗拌食,闻言直起身笑了:“这名字听着就亲。”小狗像是听懂了,突然“汪”地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在院子里荡开圈圈涟漪。视觉中国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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