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斌
历史人物在历史上的真实形象,与文学作品为其塑造的艺术形象之间往往有一定距离。明末清初历史人物吴六奇,早年沦为乞丐,做过南明的总兵,后来投降清朝,因坚决打击郑成功等抗清武装而官居一品。吴六奇去世后,文艺作品以他为原型,不断进行艺术加工,最后甚至成为“反清”的急先锋,演绎了一部令人眼花缭乱的身后传奇。
吴六奇墓出土文物 历史上真实的吴六奇
据《清史列传》《清史稿》及吴六奇墓志铭等历史文献,吴六奇,字鉴伯,号葛如,粤东海阳县丰政都(今属丰顺县)人,生于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七月,卒于清 康 熙四 年(1665)五月。此人嗜赌喜饮,早年曾因此败尽祖业,沦为乞丐。1962年,广东大埔县在湖寮圩兴建戏院时,发掘了吴六奇墓。在为数众多的殉葬物品里,竟发现有一只摇宝赌盒、一碗骰子和一堆天九牌赌具,证明吴六奇嗜赌并非传言。
《清史列传》载,明亡以后,吴六奇附南明桂王朱由榔,为总兵。顺治七年,平南王尚可喜率清兵自南雄下韶州。“六奇与碣石总兵苏利迎降,请为向导,招徕旁邑。”此后,吴六奇一直坚定为清廷效力,由于积极配合清政府镇压敌对势力,屡建功勋,清廷频繁为其加官晋爵。吴六奇死后,朝廷又加以“御葬”,可谓备极荣宠。总兵职务本来不能世袭,吴六奇去世后,朝廷破例允许其次子吴启丰袭任饶平总兵官之职。
据学者邓玉柱《明末清初吴六奇贡献潮州地方社会事迹述略》一文,吴六奇对潮州社会发展作出了一定的贡献。首先,他大力兴建教育基础设施,投入重金重修了潮州府学、饶平县学和大埔县学。吴六奇去世后,次子吴启丰接续完成其遗愿,购买学田,以资办学,为家境贫寒的学生创造了求学的物质条件。据道光《广东通志》载,在清代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潮州府参加乡试中试人数一直位居全省第二,仅次于广州府。这与吴六奇父子对当地教育的重视与投入是分不开的。其次,吴六奇对于维护地方社会秩序也发挥了积极作用。明朝末年,赋税猛增,各地水旱灾害不断,米价腾贵,民不聊生,匪贼横行。吴六奇与其弟同办团练,捍卫乡里,先后铲除多股地方作乱势力。
《聊斋志异》:“大力将军”知恩图报
吴六奇去世不久,就开始成为文艺作品纷纷描摹的艺术形象。不过,这些文艺作品不约而同地抛开吴六奇最得意的“文治武功”,而把笔墨集中于正史里根本找不到记载的所谓传奇。
蒲松龄《聊斋志异》有《大力将军》一篇,故事主角吴六一就是以吴六奇为原型(也有版本直接写作吴六奇)。故事的基本框架是“施恩-报恩”:浙人查伊璜(名继佐,号伊璜)于清明时节在郊野寺庙中饮酒,看见一口古钟,下面罩着竹筐,不知装着什么东西。这口钟比容量两石(即200升)的瓮还大,目测分量不轻。查伊璜叫来几个人一起用力掀举,钟纹丝不动。这时候来了一个乞丐,只见他单手抬起这口钟,“轻若启椟”,跟打开木头盒子一样轻松,另一只手把乞讨来的食品放到了钟下面。查伊璜惊骇于他的天生神力,问他为何行乞。他回答说:“啖噉多,无佣者。”当时有钱人家雇佣都是管吃住的,他食量大,谁雇他都不合算,所以找不到主家。查伊璜劝他投身行伍,他说没有门路。查伊璜将他带回家,请他好吃好喝,观察他的食量,大致相当于五六个常人。查伊璜给他换了衣服鞋子,又赠他五十两银子,打发他起身。过了十余年,查伊璜到广东探望在当地做县令的侄子。此时吴六一已经当上了将军,他得知查伊璜到来,便十分恭敬地在府上盛情款待,并且表示:“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赐。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将数万两白银以及大量古玩床几、男女婢仆送到查伊璜老家。后来查伊璜因修史一案,差点被杀头,最后却得到赦免,也是由于吴六一将军出手相助。
在蒲松龄的思维里,“天生神力”是立战功、当将军的必备条件甚至是唯一条件。其实正好相反,历史上的吴六奇恰恰是靠着足智多谋而不断升官的,他自号葛如,将自己譬为诸葛再世,就很能说明这一点。吴六奇有《忠孝堂文集》传世,他也特别喜欢与读书人交朋友。可见吴六奇绝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一介武夫。
与蒲松龄大致同时期的钮琇,在其所著《觚剩》中有《雪遘》一篇,主要情节与《大力将军》大同小异,但努力把故事讲得更合乎情理一些。在钮琇这里,吴六奇完全不是蒲松龄笔下那个“大胃王”的粗鄙形象。他丰神俊逸,虽然沦落为丐,依然保持尊严,“手不曳杖,口如衔枚,弊衣枵腹而无饥寒之色”,被人们誉为“铁丐”。他被迫在查伊璜家屋檐下避风雪,仍“强直而立”,虽落魄而不失风骨。查伊璜邀请他饮酒,他并不虚文客套,而是“举瓯立尽”。他酒量极豪,能“尽三十余瓯,无醉容。”当查伊璜不胜酒力,“颓卧胡床”,由侍童扶掖入内休息时,吴六奇略作犹疑,仍到屋外檐下过夜,自尊自重,边界感极强。
次早查伊璜酒醒,想到吴六奇衣衫褴褛难以御寒,便让家人拿一件絮袍送给他。吴六奇没有丝毫俗态,“披袍而去,亦不求见致谢”。来年春,当查伊璜在杭州西湖再次见到吴六奇时,后者已将絮袍换了酒钱,“跣足露肘,昂首独行”。他读书识字,自称“不读书识字,不至为丐也。”但也承认自己嗜赌,“性好博逸,遂至落拓江湖”。这都比《大力将军》更接近史实,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也更加丰满立体。这个故事里,查伊璜就不仅是吴六奇穷愁潦倒时的一个恩主,更是能够“赏于风尘之外,加以推解之恩”的“天下第一知己”。吴六奇对其“知遇之恩”大肆酬答也就有了现实依据。吴六奇对查伊璜的报答也不像《大力将军》那样夸张离谱且仅停留于财物,而是两次赠以“三千金”,外加一座“高可二丈许,嵌空玲珑,若出鬼制”的英石峰。更合情理,也更显雅致。
除上述两文以外,王士祯《香祖笔记》里也有一篇同一主题的短文,结构、行文都与《雪遘》相似而较简短,可视为《雪遘》的缩写版。此外,还有蒋士铨的戏曲《雪中人》等,也是这一题材的作品。
《鹿鼎记》:侠义英雄 实为戏说
到了二十世纪,现当代文学作品继续对吴六奇加以演绎,也对吴六奇的报恩动机进行了重构。
孟超的短篇历史小说集《髑髅集》(1942年出版)里有一篇《查伊璜与吴六奇》。在这篇小说里,查伊璜有一定的气节,但又缺乏斗争精神。明朝覆灭、清朝建立以后,“许多山林隐逸,在威逼利诱之下,都换了新朝服制,重新地进了试场”,他却隐了姓名,“关门家居,沉迷于酒,寄怀于诗”。他受到文字狱株连,又意外被吴六奇解救,并接到广州散心。吴六奇在广东提督衙门隆重招待他,但是在查伊璜的眼里,“当年的雪中人,已经随着他新的环境,新的地位,完全地改变成另一个人了;当年那种朴质、英爽,都完全消失尽了,新的生活,只有把他养成一个淫靡、奢侈、骄傲与狂妄的人罢了!”
在夸耀了一番自己的“功业”之后,吴六奇道出了他的真实用意:“你老人家写一篇颂祝国朝统一天下的赋,或者万寿无疆的骈文,让我替你呈进上去,你老人家可以蒙到知遇,而我也可以受到推荐之功……”查伊璜装醉推托了吴六奇的要求,于是他在吴六奇这里就“成了无用的废物”,被礼送回乡。
考虑到这篇小说的写作背景,就很容易理解孟超借古喻今的创作意图,虽有部分违背了史实,但小说中查伊璜与吴六奇各自的政治立场还是基本属实的。但到了金庸创作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武侠小说《鹿鼎记》里,吴六奇的形象就完全脱离历史轨道,属于颠覆性的戏说了。《鹿鼎记》承袭并糅合了《大力将军》《雪遘》里有关吴六奇对查伊璜知恩图报的情节,但这些只是铺垫,《鹿鼎记》重点是要把吴六奇刻画成“侠义”英雄,这就与史实完全相反了,但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其本属虚构写作、通俗文学,所以往往存在用江湖世界改写正史的笔法。有趣的是,据《查东山先生年谱》案引,查伊璜有《敬修堂同学出处偶记》一文直接否认此事:“葛如(即吴六奇)方布衣野走,世传余有一饭之德,怀之而思报。其实无是也。”学者韩逢华在《查继佐与明史案》一文中考证认为,查伊璜与吴六奇并无交往之关系,也不存在所谓知遇之恩。
由此可见,透过文学创作,真实的历史还需要读者进一步去探寻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