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时宜势 尽善尽美
北京晚报

2026-01-22 13:23 语音播报


  何汉杰
  王羲之书法是怎么读都不为过的经典。所以如此,自内而言,一则时势使然,一则个人造化。论时势,王羲之处于书体由隶变楷、行草渐兴的时代节点上,他作为那个时代的佼佼者,恰好用自己的实践呼应了书法形体变革的时代使命,于是自然成为千古典范;论造化,无论楷、行、草,王羲之都能集合众长,并在笔法和结体上形成独具一格的特色,为后世书家立法。自外而言,王羲之书法经过唐太宗等当权者的大力推举、宋代统治者的刊刻流播,以及历代文人的不断追摹,形成了绵延不绝的影响力。三者具足,于是王羲之书法成为中华文化中独特而又卓绝的美学基因。

王羲之《姨母帖》

钟繇《宣示表》(局部)拓本 故宫博物院藏

《十七帖》之《郗司马帖》

《十七帖》之《逸民帖》(局部)
  王羲之草书作品《十七帖》,汇集其347年至361年间致益州刺史周抚的二十九通信札,因首帖含“十七日”得名。
  《十七帖》是王羲之“除繁就省,创立制度”的“新草”,在字体变革、艺术成就、流传影响等方面正可以作为王羲之书法何以为不朽经典的例证。以这样的眼光读《十七帖》,自然可以常读常新。
  体制兼古今
  先来看字体。
  隶、楷的字形变革,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正隶变而为楷书,一是章草变而为今草。在唐太宗的时代,张芝、师宜官的书法已经“罕有遗迹”,而我们今天依然能够见到钟繇书法的刻迹,大概今天的识见不会离唐朝人太远。以今天所见的材料来看,由正隶变而为楷书的历程,在钟繇处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其《宣示表》已经脱离了隶书的书写规格,其形体虽然仍偏扁长,但与隶书的横势大不相同,其点画虽沿用雁尾,但多具方折起收的样貌,故而《宣和书谱》评其曰“备尽法度,为正书之祖”。
  而由章草变而为今草的历程,则无疑要归功于王羲之,归功于以《十七帖》为代表的王氏诸草书帖。从隶书而形成章草的过程,完成了笔画的连缀,以及部分字形的符号化,要由章草彻底变成今草,则需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融合楷书的写法,改造书写的形态,形成更便于书写的方折起收和趋直笔画。从《十七帖》看,其字的点画、结体都高度凝练,连缀牵丝都十分克制,形成了简洁明快的书写风貌,与章草的书写大异其趣,创制了新体。不过王羲之的创造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有一个过程,其早期的《姨母帖》用笔圆钝古意犹存,之后的《初月帖》则显现出新旧笔法的结合。就连《十七帖》之《逸民帖》中偶然还能见到如“久”字之捺画那样带有隶意的笔画。需要注意的是,以《十七帖》为代表的今草,基本上保持了单字独立的形态,即使字间有牵带,也处理得很节制,这可算篆隶风貌的一种遗意了,当然也为今草进一步变而为狂草留下了空间。
  以《十七帖》为代表的这种草书的创造,所以能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王羲之的多能。《书谱》说:“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尤精于草体,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拟草则馀真,比真则长草,虽专工小劣,而博涉多优;总其终始,匪无乖互。”这种兼美、博涉为王羲之在字体上创造打下了基础。
  笔精妙入神
  再来看形态。
  书法的内在形态,主要在用笔和结体,而笔法又是其中的核心,所以有好事者总结了从王羲之已降的笔法传承系统。那么,王羲之究竟在书写上有怎样的革新呢?这个问题十分复杂,此处单说《十七帖》。
  《十七帖》在笔法上的特色,举其大端,有如下三条。一是方笔。用毛笔书写,其笔尖天然带着切削的锐利,写出方笔较写出圆笔更为自然顺畅,这种趋势在张芝、钟繇处已经凸显,至王羲之则大放异彩,《十七帖》中,笔的出锋、斜切、方折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与其中圆转的线条形成对比,于是字呈现出一种锐利中带着圆劲的英气。二是一搨直下。笔的入纸干脆爽利,如石投水面,自然破开,继而调锋蓄力,转为中锋行笔;转折处则多直接下切,较少停笔住墨。这样写出的线条利落有骨力,却没有突出臃肿的筋骨外露感。如《郗司马帖》之“郗”字笔笔沉实而轻快,转折迅疾而有力,真如银锥画沙,所到之处,纸面自分。三是牵带有节。对于草书而言,字内和字间的牵带是再正常不过的行笔处理方式,以《十七帖》为代表的王羲之草书则处理得十分节制。如《逸民帖》“方复及此似梦中语耶”一行,“复”“及”、“似”“梦”之间,上字的结尾和下字的起笔明显带着牵丝,但并不连起来,也没有在视觉上形成直线式的趋势,而是在空中完成了笔锋的调转蓄力,形成有韵致的联系,使得通篇有一种气息的连贯,即所谓“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却不因此损伤字的沉实面貌。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笔法的创造并非全在《十七帖》中完成,而是《十七帖》中集成了王羲之笔法的精髓,读此一帖,可见全豹。
  当然,字光有笔法不行,还得有结体。正如启功先生所论赵孟頫“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的观点,字有结体方能不失字势。《十七帖》在结体上的特色要而言之,亦有三条。一是字形多竖长,在竖向上拓展字的排布。如此,横向的笔画多被压缩,字形与竖直向下的整体书写走势相合,力量更容易被灌注于笔画之中,所以《十七帖》虽为草书,在快速书写中,仍然能呈现出丰润的笔画,而不损伤行气。如《清晏帖》“知彼清晏岁丰又所”一行,除“所”字之外,其余各字均呈竖长形,气息高度统一。二是字形整体呈右上倾侧,各字又随势而左右成态。右上的斜势符合右手的书写习惯,也增加了字的飞动感,而灵活的处理则使得字形更加丰富。如《虞安吉帖》中“常念之今为殿中将军”一行,“之”“殿”二字在整体右上斜的趋势中,顺着下行的体势而呈右下倾斜的字势,更营造出一种整体平衡的美感。三是字内部件根据笔画或松或紧,形成对比,造成一种跌宕之势。如《远宦帖》“分张念足下悬情武昌诸”一行,“张”“情”“诸”三字左松右紧,“念”“悬”二字上紧下松,各随笔画多寡形成自然聚散。上述三者结合,最终形成细部精彩纷呈、整体气息周贯的格局,正是“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

王羲之《十七帖》吴宽本 1000cm×30.5cm 帖芯455cm×25.5cm 宋帘纹纸墨搨 上海图书馆藏

《十七帖》之《清晏帖》(局部)

《十七帖》之《虞安吉帖》

《十七帖》之《远宦帖》(局部)

王羲之《初月帖》
  摹追惟此人
  最后看风格。
  书风是人格的外化。唐太宗《王羲之传论》评萧子云书“无丈夫之气”,自然王羲之书是有丈夫气的,这种丈夫气表现在书法上,在精神与骨力,即全无春蚓秋蛇的疲态,而富于活泼的生命气息,有“点曳之工,裁成之妙”。那么,这样的风格是如何形成的呢?这似乎难于回答,不过换一种思路,或许可以问,人们推崇王羲之,是在推崇什么?
  历代评王羲之书者不可胜数,不过其中有数端影响广泛,形成了人们对王羲之的整体印象。概而言之,又可以分为两条线索,一是书法的美善,二是人格的风流。书法上,梁武帝萧衍曰:“王羲之书字势雄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故历代宝之,永以为训。”其中对王羲之书法气势的况喻构成了后世理解王书的基本观念,“龙跳天门”突出的是宏阔的飞动感,而“虎卧凤阙”则突出的是敦朴的雍容感,二者在矛盾中平衡,构成王羲之书法的独特面目。这种兼美不仅表现在风格上,还表现在字体上,即上文所引《书谱》之评“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最终这种兼美的评说,在唐太宗的《传论》中发展成为“尽善尽美”的至高评价,由此王羲之书便成为书法的极则,至于宋代,官刻的《淳化阁帖》《大观帖》竟以十分之三的篇幅展现王羲之的书法。
  人格上,《世说新语》与王羲之有关的记载共53条,分布于17篇中,比较立体地展现了其人格特性,主要突出了他高门士族、朝廷官员、魏晋名士等多重身份,及机敏睿智、超然坦率、敏感涩讷等多重性格,其中他雅好服食、佯睡避险、东床坦腹等情形更是广为流传。《晋书·王羲之传》又突出其“爱鹅”“书扇”等逸事,更丰富了他名士的形象。又有《兰亭集序》中所记之诗酒慨叹,于是王羲之极丰富而多风流的人格特性更凸显出来,这为他在艺术上的突破提供了精神支撑。《世说新语·容止》篇说:“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这八个字也常被用来形容王羲之的书法,可见在人们心目中,其人其书已经合二为一了。后有李白《王右军》诗云:“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山阴过(一作遇)羽客,爱此好鹅宾。扫素写道经,笔精妙入神。书罢笼鹅去,何曾别主人!”将王羲之的性情、逸事、书法交织在一起,塑造出了一个绝尘弃俗的形象,这构成了后世人们对于王羲之的重要认知。
  以书法为线索,在历代的鉴赏、传颂中,王羲之“书圣”的形象深入人心,他流传于世的赫然名迹中,《十七帖》以十四年的跨度,医病、服食、书画、气候等多方面的内容,展示着人们心目中的王羲之。一一读去,只觉往事玄想也都活了起来。于是历代文人手追心摹,将这一千余字的信札转化成中国书法文化中极为灿烂的光景。
  自王羲之而后,历代书家凡能在时势和造化中得其一种便足以名家,若能再有创造,则五百年中必有其名。不过后世大概再无王羲之了,毕竟人和历史的际遇都再难重复。于是我们不由得时时回溯,追摹心中永不磨灭的经典。



打开APP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