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辉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这是杜牧的名篇《阿房宫赋》，被选入中学课本。历史上，它也是名篇，元《拊掌录》记：“（苏）东坡在玉堂（宋代翰林院的雅称），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凡数遍，每读彻一遍，即再三咨嗟叹息，至夜分犹不寐。”
　　宋人已知《阿房宫赋》不靠谱。江少虞在《宋朝事实类苑》中说：“晚唐人士专以小诗著名，而读书灭裂（意为粗疏）……如杜牧《阿房宫赋》误用龙见而雩事，宇文时斛斯椿已有此谬，盖牧未尝读周、隋书也。”程大昌在《雍录》中也说：“杜牧赋《阿房》，其意远，其辞丽……今用秦事参考，则其所赋可疑者多。”
　　阿房宫未建成、项羽未烧……是古人眼中的常识，后人不知，反将阿房宫神话，似成古宫殿巅峰，其实它的遗址面积54万平方米，小于故宫（69万平方米）。
　　近日，考古人员发布最新研究成果：确定阿房宫台基南缘的准确位置，发现它竟建在长期积水的“洼地”上。
　　秦人为什么要这么干？阿房宫为何没建成？当时为何会有“阿房，阿房，亡始皇”的童谣……阿房宫还有许多谜，本文主要参考《阿房宫考古发现与研究》（文物出版社，2014年8月）一书写成。

（清）袁江《阿房宫图屏》
　　阿房宫不是正式名称
　　阿房宫三字便是谜。
　　据刘瑞《阿房宫考古四题》，其意有17种说法，仅唐代颜师古注释时就有三说：“阿房者，言殿之四阿皆为房也。”“一说大陵曰阿，言其殿高，若于阿上为房也。”“房字或作旁，说云始皇作此殿，未有名，以其距咸阳近，且号阿房。阿，近也。”
　　至于读音，至少有4种说法。
　　其实，司马迁在《史记》中说得很清楚：“营作朝宫（指阿房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宫……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好名字）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即在阿房这个地方建宫，临时用地名代工程名，建成后再起好名字。
　　这是秦朝工程惯例。
　　据学者刘娟《浅析秦阿房宫与始皇陵的“未建成”迹象》一文，“秦始皇陵”也是后人称呼，秦官方称谓一直是“丽山”（因工程地在骊山）。从考古发现看，有“丽山茜府”（为建陵服务的治酒官署）、“丽山食官”（供奉陵寝膳食的官员）、丽山园、丽邑等。骊山墓也未完成，4号陪葬坑是空坑，《史记》记陵封土“高五十丈”，即今115米，目前测最高70余米、最低30余米，相差甚远。所以，“秦始皇陵”始终被秦人称为“丽山”。
　　秦始皇建阿房宫，《史记》写清了理由：“三十五年（前212），始皇以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灭六国后，秦始皇徙天下富豪12万户到咸阳，且咸阳交通便利，已成商贸中心，城市日渐拥堵。
　　阿房宫非秦始皇始建。据《三辅黄图》：“惠文王初都咸阳，取岐雍巨材，新作宫室。南临渭，北逾经，至于离宫三百，复起阿房，未成而亡。”此处记载有误，定都咸阳是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年）的事。秦惠文王建的正是阿房宫。
　　据学者李晓芳的《秦阿房宫研究》，在阿房宫“北司”遗址出土的筒瓦中有秦惠文王妃“芈月”（即秦宣太后，楚人）的合体陶文，另出土过5件梳“歪髻”的玉人，与楚墓同。证明惠文王、宣太后已营建阿房宫。
　　秦惠文王即嬴驷，是首位称王的秦君，他用张仪等，瓦解六国合纵，吞魏国黄河以西和巴蜀，在位27年，几乎年年有战争，阿房宫未建成，也在情理中。
　　阿房宫在渭水南，秦宫在渭水北，何清谷先生指出：“至昭王（秦惠文王之子）时，鉴于阿城与渭北宫区相距较远，不便往来，故放弃阿城而在长安乡建兴乐宫等宫殿。”
　　秦始皇只是接手了高祖父的“烂尾工程”。从考古发现看，“阿房宫前殿没有建成，更没有什么附属建筑，阿房宫仅仅是一个只有夯土台基和三面墙的前殿而已”。
　　秦始皇把自己“作”死了
　　秦人有“迁都癖”，曾“九都八迁”，每次都改变了国运。
　　秦本小邦，襄公二年（前776年），为避西戎，迁都汧（音如千），仅0.3平方公里，易守难攻。胜西戎后，迁都平阳，但难控关中，前677年，秦德公迁都雍城，“始建雄霸之业”。
　　雍城离东部边境远，强魏不断侵蚀，秦灵公遂迁都泾阳，后秦献公徙栎阳，终胜魏韩联军，斩首6万，震撼中原。前350年，秦迁都咸阳，位于富饶的关中平原中部，渭水运兵四境，直通蜀道，秦至极盛，至秦亡，咸阳立都153年。
　　咸阳西高东低、南高北低，从阿房宫看咸阳城，一览无余，具“天下中心”感。秦汉建城以山定位，即“准望”，秦咸阳、汉长安的主要宫殿轴线都与“南山”（终南山）地貌（山峰或山谷）有关。
　　把阿房宫建在积水“洼地”上，应为契合中轴线，呈现“表南山之巅以为阙”的效果。躲不开，就硬干，不惜增加工程量。
　　前212年，秦灭六国当年，发“隐宫（阉人）、刑徒七十万，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如秦始皇长寿，阿房宫应能建成，可他迷信，生生把自己“作”死了。
　　据学者闫爱民、郭炳瑞的《“今年祖龙死”、〈日书〉寿命占与秦始皇的“变气易命”》，时人崇占卜，《日书》据生日推算寿命，有“申日生男寿51”之说，秦始皇生于前259年正月，史料未记其生日，在古代这是绝密，但很可能是申日，故“祖龙今年死”的谶语广传。
　　50岁（虚岁）时，秦始皇自称将死，《赵正书》记：“吾自视天命，年五十岁而死。吾行年十四而立，立卅七岁矣。吾当以今死，而不知其月日，故出斿天下，欲以变气易命。”
　　古人信命，但认为命可逆转，《黄帝内经》有“移精变气论”篇，称“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祝由术用祈祷“移精变气”，把坏命移到别人身上，或望祭名山大川改命。旅行也是治疗，王充说：“人在天地之间，犹鱼在水中矣。其能以行动天地，犹鱼鼓而振水也。鱼动而水荡，人行而气变。”
　　秦始皇发出将死预言时，占卜“卦得游徙吉”，当年天象凶，无法巡游，第二年十月初三便出发，十月是秦朝岁首，可见“变气易命”心切。这次巡游专找江海水路，除《日书》中称十月“可以水”，也与其偶像周武王死后成水神“滴池君”有关。秦始皇死在路上，果然应验了《述异记》中“阿房，阿房，亡始皇”的童谣。
　　杜牧为何要说谎
　　秦始皇死后，秦二世调阿房宫的工人抢修骊山墓，基本完成后，重开阿房宫工程。
　　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冯去疾之子）谏：“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秦二世称，阿房宫是秦始皇定的，不完成它，是指摘其非。将三人下狱，冯去疾父子自杀，李斯夷三族。
　　前207年八月，秦二世自杀。子婴上位仅46天，秦亡。
　　阿房宫工程量大，“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近山无大木，皆致之远方，两千人曳一柱，以木为轮，随而易之，计一柱之费已用工数十万”，考古发现的夯土台基看，东西长1270米，南北宽426米，经两千多年雨水冲刷，最高处仍12米以上。工程仅4年，曾中断，能完成巨大台基，建三面高墙，已属不易。
　　李毓芳等考古人员指出，阿房宫遗址“没有任何秦代建筑物，更没有被项羽焚烧过”，但学者李晓芳认为，阿房宫北墙中段地基达15米，史上未见这么宽的宫墙，应有廊房类的建筑。至于项羽烧阿房宫，则出自后人臆断，《史记》称：“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没提阿房宫。秦咸阳宫遗址发现大量灰烬和红烧土，阿房宫遗址找不到任何火烧痕迹。
　　据学者刘瑞钩沉，汉代阿房宫并入上林苑，是长安城赴昆明池游览途中一站，“五胡乱华”时，前赵皇帝刘曜想重建阿房宫，他在位仅11年，征战不止，后被石勒所杀，或未开工。此前阿房宫因城墙坚固，已沦为兵营。西燕第二位皇帝慕容冲便在阿房称帝，似以此为都。
　　唐初，李世民“屯兵阿城”。在阿房宫遗址出土体型巨大的北朝佛像，说明曾建佛寺。
　　对于这些，杜牧应知道，他后来撰文说：“宝历（唐敬宗李湛年号）大起 宫 室，广 声 色，故 作《阿 房 宫赋》……未深窥古人，得与揖让笑言。”承认说谎，意在讽唐敬宗勿大兴土木。阿房宫距杜牧家12.3公里，距长安城西墙6.9公里，稍走动即知真伪，却无人求证。杜牧从此成名，大和二年（828年）被吴武陵推荐参与科考，以第五名中进士。
　　古文人喜夸大过去，以超越现实的平庸、无聊。
　　如唐《元和郡县志》说：“即阿房宫之北门也，累磁石为之。著铁甲入者，磁石吸之不得过。羌胡以为神。”天然磁石吸力有限，对铜兵器无效，谁会以此为“神”？
　　再如《三辅黄图》称：“阿房宫可受十万人，车行酒，骑行炙，千人唱，万人和，销锋镝以为金人十二，立于宫。”12金人在咸阳宫，被文人的嘴搬到阿房宫。
　　阿房宫没想象得那么大，为表示秦朝穷奢极欲，汉应取而代之，才成神迹。后人偏听偏信，又惑于“先前阔”，进一步鼓吹。可历史就是历史，必须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