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的暖
北京晚报

2025-12-31 13:51 语音播报


  ▌刘诚龙
  曾与客煮茶论暖男,谁可为古时第一暖男?
  客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深情如此款款,苏轼可为暖男?非也;陪芸娘女扮男装逛庙会,与芸娘共剪西窗烛吟诗词,沈复可为暖男?非也。
  第一暖男者,思想上废礼教,地位上破夫纲,人格上倡女权,行动上兴女学。谁可当之?袁枚袁子才。

(清)尤诏、汪恭《随园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局部)
  钱塘苏小是乡亲
  《诗经》时代以降,女性地位每况愈下。延之明清,男女之防,甚于防川,贞节牌坊,成了古代女性的脚镣与手铐。袁枚率先破除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恶咒,从《诗经》入手,直击封建礼教的虚妄之谈:“俗称女子不宜为诗,陋哉言乎。圣人以《关雎》《葛覃》《卷耳》,冠三百篇之首,皆女子之诗。第恐针黹之余,不暇弄笔墨,而又无人唱和而表章之,则淹没而不宣者多矣。”
  袁枚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消解男尊女卑的绝对性。
  有个小轶事,可证袁枚是真心践行男女平等之道的。“余戏刻一私印,用唐人‘钱塘苏小是乡亲’之句。”这个私印,被某尚书见了,大加呵责:苏小小何人?是女人,你把女人当平等乡亲?袁枚开始讲礼貌,赔着笑,结果某尚书越说越激烈:苏小小何人?并非良家女子,你袁枚居然跟她认乡亲,把男人脸丢尽了,“既而责之不休”。看到那尚书一副卫道士模样,袁枚就不顾客不客、官不官了。“余正色道:公以为此印不伦耳?在今日观,自然公官一品,苏小贱矣,诚恐百年之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袁枚预言成真,现在谁还知道这尚书姓甚名谁?苏小小却后世留名。
  三寸金莲,出于明清男性扭曲的审美观,实是对女性身心的摧残。袁枚深恶痛绝:“女子足小有何佳处,而举世趋之若狂?吾以为戕贼儿女之手足以取妍媚,犹之火化父母之骸骨以求福利也。悲夫。”袁枚借女性之口,痛骂这般男人:“杭州赵钧台买妾。苏州有李姓女,貌佳而足欠裹。赵曰:‘似此风姿,可惜土重。’土重者,杭州谚语:脚大也。媒妪曰:‘李女能诗,可以面试。’赵欲戏之,即以《弓鞋》命题。女即书云:‘三寸弓鞋自古无,观音大士赤双趺,不知裹足从何起,起自人间贱丈夫。’赵悚然而退。”这不只是李女之骂,也是袁枚之骂,骂得特别痛快。李女多有才啊,把赵某骂了个痛快淋漓,这故事里女性与男性较量,无论气势还是才气,女性大胜,男性大败,袁枚为之解气。
  袁枚的女性观,不是凭空产生的。李贽“童心说”、汤显祖“至情论”,再至冯梦龙“情教说”,都是袁枚思想进步的源头。
  袁枚祖辈之开明与开通,也成为其思想的启蒙。袁枚儿时从祖母那里听说祖父的壮举。“大父旦釜公,性豪侠”,与一个叫沈通声的秀才是好兄弟。沈秀才看上了表妹杨大姑,两人相爱,却无媒妁之言,约好“文君私奔”,沈秀才请袁枚祖父帮忙,“杨纤足,夜行不能逾沟。先祖助沈,为扶而过之。事发,藏匿余家。大姑纤腰美盼,吐属娴雅。大母亦怜爱之。母家讼于官。太守某恶其越礼,鬻与驻防旗下”。杨大姑在清军那里装疯卖傻,“沈暗通遣人买归,终为夫妇”。袁枚祖父什么礼教大防都无所顾忌,促成袁枚的好三观。
  袁枚有好友孔南溪,任苏州太守,辖内有“青楼金蕊仙,以事挂法”,袁枚专门去信,请孔太守法开一面,事后追问结果,孔太守答:“桃花依旧笑春风。”袁枚替女性做事与说话,为困囿于礼教的女性打开了一扇光明之窗。

(清)罗聘《袁枚像》
  桃花依旧笑春风
  袁枚为官,凡民间讼事,总在情理之间为女性背书。行事出人意表,却能堵悠悠众口。
  “乾隆乙丑,袁简斋(袁枚号)先生宰江宁”,袁枚当江宁县长的时候,辖区内发生一件怪事。“五月十五日,天大风,白日晦冥,城中女子韩姓者,年十八,被风吹至铜井村,离城九十里”。韩家女子竟然被风吹了近百里路,毫发无损,诸位相信吗?韩家女子的未婚夫李秀才绝不相信,以“必有奸约”为由,“控官退婚”。
  袁枚虽觉稀奇,却给韩家女子打圆场:“古有风吹女子六千里者,汝知之乎?”真有这等典故?“先生取郝文忠(郝经,金元时代的大儒)《陵川集》示之”。书中有诗,诗史可互证:“自说吴门六千里,恍惚不知来此地,甘心肯作梁家妇,诏起高门傍天赐。几年夫妻作相公,满眼儿孙尽朝贵。”李秀才还是半信半疑,袁枚一再劝说他:“郝文忠一代忠臣,岂肯诳语?但当年风吹吴门女,竟嫁宰相。”这是大风刮来的天赐良缘,袁枚说得李秀才连连点头,“李大喜,两家婚配如初”。袁枚自得,借他人语来自赞:“真可谓宰相必用读书人。”
  袁枚后任沭阳县长,又接了一个案子。“时民有娶妇者”,刚刚娶回,仅过五个月,“甫五月生一子,乡党笑之,其人不能堪”。一纸诉讼,讼到袁枚堂前,告他岳父岳母,“越日集讯于庭,观者如堵”。全县群众都来看热闹,袁枚盛服出演,一来就给原告打拱手祝贺,“枚盛服而出,向其人举手贺”。搞得原告“色愧俯伏座下”。
  袁枚故伎重施,又掉书袋来断案。他先问原告读过书没,原告答没有,袁枚就点他脑壳,“今日之讼,正坐两家不读书”,把人唬住了,袁枚开始表演了。“自古白鹿投胎,鬼方穿胁”“梁赢之孕逾期,孝穆之胎早降”,不仅引用了很多人物故典,还说“逾期者感气之厚生而主寿,早降者感气之清而主贵。”你这个早生儿啊,将来不是宰相,就是父母官,还不早点抱回去?三五句话,把原告一家说通了。这让初为人母的女子感激涕零,叩头便拜,袁枚“正色谓其人”:“若儿即我儿,善视之,他日功名,勿使出我下也。”
  袁枚当政,遇到了很多这般事情。“余宰江宁时,有松江女张氏二人……姊名宛玉,嫁淮北程家”,宛玉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类的包办婚姻,程家是商人,举止俗气,除了认钱,其余都不认得,宛玉是才女,“与夫不协,私行脱逃。”
  宛玉能诗:“五湖深处素馨花,误入淮西估客家。得遇江州白司马,敢将幽怨诉琵琶?”袁枚半信半疑,以为此诗是请人代作,于是“指庭前枯树为题”,宛玉挥笔而就:“独立空庭久,朝朝向太阳。何人能手植,移作后庭芳?”
  在袁枚心里,女子有才便是德,女子有才就是通行证。同庭合议的冯县令问,宛玉这案应该怎么判?袁枚说:“此事不应断离。然才女嫁俗商不称,故释其背逃之罪,且放归矣。”冯县令再问:“何以知其才?”袁枚替宛玉赋诗一首:“泣请神明宰,容奴返故乡。他时化蜀鸟,衔结到君旁。”化蜀鸟者,因冯县令是四川人。
  红粉青山伴白头
  女子学院,袁枚或是首创者。
  “先生由庶常而出为令,年三十五谢去”,袁枚以三百金购得江宁织造隋赫德之旧园,“茨墙剪阖,易檐改涂。皆随其丰杀繁瘠,就势取景,而莫之夭阏者,故仍名曰随园”。此后,袁枚不再出仕,在随园生活了五十余年。
  随园环境优雅,正好做传道受业之所。袁枚开始招收随园一期弟子:“乾隆壬子年(1792年)三月,余寓西湖宝石山庄,一时吴会女弟子,各以诗来受业。”
  随园一期,袁枚招收的女学生都大有身份,史载有“乙卯经魁孙原湘之妻席佩兰”“相国徐文穆公之女孙裕馨”“皖江巡抚汪又新之女缵祖”“汪秋御明经之女妽”“吴江李宁人臬使之外孙女严蕊珠”“蒋少司农戟门公之女孙心宝”“吴下陈竹士秀才之妻金逸”“京江鲍雅堂郎中之妹名之蕙,字芷香,张可斋诗人之室”“松江廖古檀明府之女云锦”“太仓孝子金瑚之室张玉珍”以及袁枚侄妇戴兰英等。
  随园女子文学院名气越来越大,“乾隆末年,随园先生起而变法,以才调济格律,而性灵之说兴。一时女弟子著名者,如席佩兰、孙云凤、金纤纤、汪玉等,皆能诗,名振南北”。再后来,“受业随园者,方外缁流,青衣红粉,无所不备”。袁枚学生孙原湘,有妻子名叫席佩兰,席佩兰仰慕袁枚之诗学与性灵之学,以诗表心:“慕公名字读公诗,海内人人望见迟。”孙原湘遂请袁枚来家,当面试才,袁枚对席佩兰的诗才赞叹不已,收为弟子,称其诗“字字出于性灵,不拾古人牙慧,而能天机清妙,音节琮琤”。袁枚与席佩兰,互为知音,只见诗不看署名,就知谁之作,“有时寄诗来,亦不署其名。但书‘女弟子’三字,余心知为佩兰也。”
  袁枚对女性诗作,遇之必录,录之必评,评之必以奖为主。其编纂《随园诗话》,收录闺阁诗人诗作近五百首,录女作者上百人,家族有袁机、袁杼、袁杰、袁棠从师于袁枚,袁枚专门还为女弟子们刻印了《随园女弟子诗选》:“随园先生到处,女子能诗者皆敛衽及地,以弟子礼见。先生有教无类,就其所呈篇什,都为拔优选胜而存之,久乃裒然成集,携过苏州,交付梓。”
  在十八世纪的清朝,袁枚招收女学生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颂袁枚者少,骂袁枚者多,“郑卫风行,廉耻道丧,害义伤教,莫此为甚。而犹欲以骚坛一帜自命,为风雅之宗,其不知其何可也”。史学家章学诚批得尤其狠:“近有无耻妄人,以风流自命,蛊惑士女,大率以优伶杂剧所演才子佳人惑人。大江以南,名门大家闺阁,多为所诱。征诗刻稿,标榜声名,无复男女之嫌,殆忘其身之雌矣。此等闺娃,妇学不修,岂有真才实学?而浮薄子弟,利其可以无所禁忌,从而附和之,其罪可胜诛乎。”
  并无什么证据,可证袁枚“此其一己之嗜欲”。袁枚女弟子,其丈夫其父辈,多是袁枚好友或学生,他们不知袁枚人品,如何会把妻儿送到随园来?每到一地,女弟子争相请老师去家喝酒唱和。“乙未二月,避生日于苏州,有旧识女校书任氏,以扇索诗”。四年后,袁枚再到苏州,“任氏姊名翠筠者,持旧扇相示,纸已破矣,犹装裹护持,为余唱曲”。
  好友赵翼作诗大赞袁枚:“其人与笔两风流,红粉青山伴白头。做宦不曾逾十载,及身早自定千秋。群儿漫撼蚍蜉树,此老能翻鹦鹉洲。相对不能惭饭颗,杜陵诗句只牢愁。”袁枚之举不是士大夫的怜香惜玉,他以超越时代的认知,成为破除封建礼教的先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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