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辉
　　“已故予告大学士崇文恪公（讳礼）前经奉旨入祀贤良祠，昨于二十七日上午九点多钟启行，有黄綵亭一座，恭请谕旨，黄牌四封，朱书‘太子少保’‘予谥文恪’‘文渊阁大学士’‘奉旨入祀贤良寺’，并有龙旗、御棍、鼓乐、提炉等。前面武官四员，都是四品翎顶，骑马导引，礼部尚书荣华卿中堂，乘轿随于亭后，到了六条胡同崇宅，本宅少爷在门外跪接。”
　　这是1911年3月29日，《正宗爱国报》上发表的《崇文恪人祀贤良祠志盛》一文中的内容，记录了晚清重臣崇礼死后入贤良祠的仪式。
　　此时清已将亡，却架子不倒：谕旨入崇礼宅后，恭读罢焚化，再用黄綵亭携崇礼牌位入贤良寺，“贵胄大员六七十人，在彼迎候”，在大殿安放好牌位，众人“仍行三跪九叩首礼”。繁缛如此，因时人以死后入祀贤良祠为最高待遇，其次为易名之典（即给谥号），整个清朝仅178人入贤良祠。
　　贤良祠的规格为何这么高?什么人才能进入?为什么要建它?
　　不妨将贤良祠看作雍正给弟弟怡亲王胤祥建的纪念碑。初期前殿只设胤祥牌位，另58位奉祀者的牌位设在后殿，直到乾隆十年(1745年)，才将所有牌位合并到前殿，胤祥牌位仍居中。
　　因“旌贤励忠，道贯古今——贤良祠文化主题展”，贤良祠临时开放一个月，精美的藻井，御碑亭中雍正手书满汉双文碑，精美的皇家建筑……皆引人好奇。
　　更让人好奇的是，胤祥是怎样一个人，能让雍正这么怀念。本文据学者李霞的《怡亲王允祥研究》写成。

贤良祠 视觉中国供图
　　胤祥本有希望争皇位
　　受电视剧《雍正王朝》影响，人们多将胤祥视为无野心的“侠王”。
　　胤祥生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康熙第22子，去除早夭者，排行13。母章佳氏出身低微，生前无封号，死后被谥敏妃，妃子得谥，在清宫极罕见。敏妃丧期不足百天，诚郡王允祉（康熙第三子）私自剃头，被康熙降为贝勒。
　　史书称敏妃“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素著”，她去世时，胤祥仅14岁，交德妃乌雅氏（雍正的生母）照料。胤祥与雍正投契，雍正曾说“忆昔幼龄，趋侍庭闱，晨夕聚处”。
　　胤祥少年即“颖悟绝伦”，诸艺“一经肄习，无不精妙入神”，且能文能武。论文学，他“诗文翰墨，皆工敏清新”，雍正称赞胤祥的诗“抒写性情，和平大雅，无纤毫陈腐之气”，康熙引群臣观其书法，“无不欢跃钦服”；论武艺，胤祥“精于骑射，发必命中，骑骤如飞”，一次狩猎，遇虎从林中扑出，“神色不动，手利刃刺之”。
　　胤祥纯孝，“生秉粹质，至性过人。幼偕诸王侍圣祖（康熙）于宫庭，尝随行，以稚弱未能前视，圣祖过，寻履迹伏地嗅之”。康熙并不掩饰对胤祥的喜爱，六下江南，胤祥四次陪同。皇八子允禩的老师何焯曾在信中说：“十三殿下（指胤祥）乃康熙帝所‘钟爱者’。”
　　然而，1708年康熙巡幸塞外，半路折返，途中废二阿哥允礽的太子位。同年九月，以“不法祖德，不遵祖训”的罪名，将允礽监禁。许多皇子遭处罚，但胤祥受罚最重——终身圈禁。从皇位竞争者，一夜成了局外人。
　　从“光头阿哥”秒变亲王
　　康熙看法大变，有三种可能：一是胤祥参与了允礽的阴谋；二是胤祥想上位被识破；三是被冤枉。雍正说：“怡亲王前因二阿哥之事无辜牵连，一时得罪皇考，随即鉴宥。”
　　康熙可能没“随即鉴宥”，直到去世，他也没给胤祥封爵，胤祥是年长皇子中唯一的“光头阿哥”。康熙还说：“胤祥乃不大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放任之，必在一处遇着他，不可不防。”
　　李霞认为，胤祥未受封源于多病。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前后，胤祥右腿“起白泡，破后成疮，时流稀脓水。原曾痛，时痛时止”。一年后又复发。康熙帝在奏折中多次问“胤祥疮如何了”，并批示“看起来并不好啊”。
　　在雍正上位的过程中，胤祥贡献或甚微，但雍正即位的第二日，便任命胤祥为总理事务大臣，晋封亲王（时亲王仅皇三子、五子、七子、八子和十三子，堪称突击提拔），且是铁帽子王。胤祥是清入关后第一位铁帽子王，也是清朝历史上第九位铁帽子王。
　　胤祥“一跃成为朝中最显要的人物”，同任总理事务大臣还有八爷允禩、大学士马齐、隆科多，雍正后来说过：“辅政之初，阿其那（允禩）包藏祸心，扰乱国是，隆科多作威作福，招势揽权。实赖王（指胤祥）一人挺然独立于其中，镇静刚方之气，俾奸宄不得肆其志。”
　　康熙中后期，诸官“交好互相侵挪，或先勾致藩司短长，继以威制勒索分肥入已”，康熙晚年西北用兵，造成财政恶化，“库帑亏绌，日不暇给”。雍正接手时，“国库仅余银八百余万两”。雍正只能依靠胤祥，命其总理户部。
　　“大管家”性格很谨慎
　　胤祥不负重托，到雍正七年（1729年）时，府库充盈，已能豁免六省额征银240万两。
　　胤祥成功，因他坚持原则、铁面无私，且为官清廉。雍正登基后，据康熙时皇子分家赏银例，赏胤祥23万两白银，被胤祥拒绝。雍正再三谕令，胤祥仅受13万两。年羹尧说：“怡亲王第宅外观宏广，而内草率不堪。”
　　雍正初年，今河北水患频繁、民不聊生，经胤祥两年治理，成水田六千余顷，“粳稻溢于市”，变成畿内江南，雍正每年秋冬“发帑收籴，民获厚利，向所称淤莱沮洳之乡，率富完安乐豳吹蜡鼓相闻，可谓极一时之盛”。
　　胤祥性格谨慎，清宫有香料名“龙挂香”，胤祥知道后，提醒：“恐触犯逆鳞，以后不可叫龙挂（挂也可理解为死）香。”
　　雍正忮刻寡恩，唯予胤祥超常信任与关爱，表面因胤祥“居心端方，乃忠君亲上，深明大义之人”，其实可能源于帝王强烈的孤独感，对亲情有所依恋。
　　学者冯尔康说：“（胤祥）既是参与帷幄的重臣，又是雍正的大管家和侍卫长。”国家大事、私人事务，均交胤祥。一次，两江总督查弼纳保举千总刘允祥，雍正见面时，发现此人与胤祥（雍正登基后，诸兄弟改胤为允以避讳，胤祥改名允祥，他去世后，雍正令官方记录复胤祥原名，以示尊崇）同名，下令将查弼纳下部严审定拟。
　　胤祥身体差，雍正二年（1724年），雍正告诉年羹尧：“王（指胤祥）今春夏总是小不乐，只觉瘦弱。”雍正帝曾寄信给鄂尔泰，要他“若知有精于医理、明于养生之人，可资送来京，以为调摄颐养之助”。
　　雍正因他不过端午节
　　雍正八年（1730年），胤祥病逝，年仅45岁。
　　据李霞钩沉，胤祥对自己的身后事有详细安排，表示：“身后茔地之制，悉照会典所载亲王之礼行，毋得稍有逾越。”“身后殡殓只用常服，一切金玉珠宝之属，概不可用。”至于随葬品，要求：“只以血泪巾帕及所佩香囊附棺中。”以示“含玉之意，志永诀之哀”。
　　因勘陵有功，雍正原本打算在自己的吉地中分出一块给胤祥当墓地，胤祥“惊悚变色”，称：“此等吉壤必有大福者乃足当之，若臣冒昧得此，不惟不能□福子孙，必罹祸殃。”坚决拒绝。
　　得知胤祥噩耗，雍正悲痛至极，令辍朝三日，并“亲率宫眷及诸弟子侄辈，以家人之礼，致祭攒庐”，“挥泪含痛，自制祭章”。胤祥死后谥为“贤”。有清一代，得此美谥者仅两人，另一位是光绪帝生父醇亲王奕譞。为表彰胤祥功绩，雍正亲书“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加于“贤”字前，并配享太庙，在奉天、直隶、江南、浙江为其建专祠。
　　胤祥逝于端午节前一天，雍正遂不过端午节。胤祥去世一年时，雍正写诗称“九重三殿谁为友，皓月清风作契交”，胤祥去世两年时，雍正又写诗：“诘朝端午节，再命罢称觞。岁月入流迈，容仪何可忘。”
　　对于胤祥的陵寝，雍正坚决要求逾制：“丰功硕德不世出之贤王（胤祥），而寝园仅循常制，则褒德显功之典礼实为缺略。”据学者冯其利统计，清代王爷园寝共240多座，胤祥的最大，占地600亩，曾有建筑30多座，方圆43.5华里都是禁区，可惜毁于民国时军阀掠夺。
　　贤良祠不是贤良寺
　　雍正建贤良祠主要目的是纪念胤祥，甚至贤良祠中的“贤”，可能也与胤祥的谥有关。只是以此为契机，顺手把鼓励官员的机制正规化。
　　此前清廷给忠臣良将的“身后之荣”是配享太庙、紫光阁图绘功臣像，前者名额太少，整个清朝仅14人。后者到乾隆时已达280幅，且不断增加（可惜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时，“敌兵阑入撕裂而焚毁之”，以致“百无一存”），主要面向武将。
　　此外还有允许立专祠，清末僧格林沁、左宗棠、曾国荃、李鸿章等都曾御准建专祠。但群祀更符合皇家需要。贤良祠的入选标准极严，需大臣死后，高官讨论，皇帝认可，只有“持躬正直，奉职公忠，树绩建勋，完名全节者”才能入祠，整个清朝仅177人。
　　贤良祠标准高，亦有弊端：中枢官员入选率高，地方官员机会少。雍正又批准各省在省会建贤良祠，满足地方需要。
　　贤良祠之外还有昭忠祠，为纪念阵亡将士而建，仅雍正一朝，就有将帅、官吏1500余人入祠，附祀的兵丁共10300余人。后允许各省自修昭忠祠，只有文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及八旗才能入京师昭忠祠。昭忠祠位于崇文门内，今已无存。
　　需注意的是，贤良祠与贤良寺不是一回事。据学者王彦章考证，贤良寺在“东安门外帅府胡同”，是胤祥故邸，他生前便想捐出建寺，去世后，雍正满足了他的愿望，建成贤良寺。因离皇城近，外地来京官员喜在此暂住。曾国藩曾长住贤良寺，李鸿章则在贤良寺去世。
　　贤良祠春秋两祭，以“俾世世为臣者，观感奋发，知所慕效”。
　　四人被清出贤良祠
　　雍正去世后，乾隆初期对胤祥保持敬意，后期似有改变，除将贤良祠中牌位合并到前殿，还在乾隆十九年（1754年），将盛京（今沈阳）的胤祥祠改成贤王祠，将萨哈廉等王的灵位移入。
　　贤良祠不是保险箱，清代共4人又被清出，分别是鄂尔泰、鄂辉、于敏中、和琳。
　　鄂尔泰出身满洲世家，“性耿直，好奖励名节”，深得雍正信任。他爱才如命，喜与文人交，对属下也很照顾，乾隆时，所荐官员满朝，被疑为“朋党”。
　　鄂尔泰与张廷玉、李卫不睦，乾隆曾斥朝官“满洲则思依附鄂尔泰，汉人则思依附张廷玉”，李卫去世后，迟迟无法列入贤良祠（后被列入），李卫的儿子认为鄂尔泰使坏，直接找乾隆告状，加深了乾隆的怀疑。后因鄂尔泰的侄子鄂昌与胡中藻相善，胡中藻又是鄂尔泰的门生，乾隆偶读胡中藻诗，见“一把心肠论浊清”“斯文欲被蛮”等句，大怒，令将胡中藻凌迟，命鄂昌自尽，并将鄂尔泰清出贤良祠，但官方记录未将其除名。
　　于敏中曾任首席军机大臣，在朝42年，死后6年，浙江巡抚王亶望贪腐大案败露，幕后元凶竟是于敏中，因此将其清出贤良祠。
　　至于和琳，他是和珅的弟弟，因军功被重用，死后配享太庙，并入贤良祠，确有乾隆宠爱和珅的因素。和珅曾写诗称和琳“看汝成人瞻汝贫，子女成婚任劳频”，可见和琳非贪腐之人，但嘉庆“恨屋及乌”，将他赶出贤良祠。
　　贤良祠不算大，却是近三百年风云激荡、沧桑巨变的见证。“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一个月的窗口期如此匆匆，别错过开放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