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伟《水浒传》插图原作。视觉中国 供图

▌康夫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样看上去既历经沧桑又看透世事的句子,不少人都能说上两句。江湖,这个概念借着早年间金庸小说的流行,已经成功地渗透到大众语境中。但到底什么是江湖?恐怕很难说得清。近日读王学泰先生的一系列著作,配合连阔如的《江湖丛谈》,以流民为线索,以《水浒传》为样本,绕开文学批评的藩篱,穿透文本表层去观察。那个看不见的江湖,既是对“官家”的反抗,也是底层民众生存智慧的结晶,更暗含着中国传统社会的深刻矛盾。
江和湖最早连缀在一起成为一个词,应该首现于《庄子》。江湖广大浩渺,让人浑然忘机,慢慢地,这个词虽然也用于描绘地理概念,但越来越倾向于代表无边无际的追求和远离世俗的隐遁。比如《史记》中越国大夫范蠡功成名就之后,“乃乘扁舟浮于江湖”,成功地免于鸟尽弓藏的命运,让后来多少文臣武将心向往之。于是这可以泛舟的江湖,就成为一种超脱于凡俗功利之上的意象。这种人文内涵的改变,直接导致后世文人士大夫江湖的产生。在这个江湖里,文人可以保持独立的思想、政治立场与经济地位,不仅不必为当权者奔走,甚至可以坦然表达出对权贵的不屑,最终以道家飘逸潇洒的姿态去追求属于自己的自由。
这种令人向往的江湖成了后来金庸等新派武侠小说演绎各种悲欢离合的背景板。大侠们不事生产,也不会为柴米油盐发愁,今日塞北明日江南,呼啸来去快意恩仇,活成了成年人的童话。但如果回头去看旧派武侠小说,那里面社会边缘人的生活可没有如此惬意——陈腐的规矩甚多、人也没那么有本事、日子过得更是诸多为难。事实上,根据王学泰的研究,旧派武侠里的社会恐怕更接近于真实的江湖。近世则有一本真正由江湖人写的书——连阔如《江湖丛谈》。连先生自幼生活在江湖之中,卖艺为生,个中人说个中事,一本书写透了20世纪上半叶北方走江湖之艺人的生存状况。
在概括性地回溯了江湖这个概念的流变之后,再回头看《水浒传》就别有一番滋味了:有些好汉是真的被官家逼上梁山,有些好汉则是被另外的好汉逼上的梁山;有些精彩的场面大快人心,有些则令人不忍细想——因为只要细细想来就会为无辜惨死于李逵斧下的普通人悲愤不已。江湖人不能同侠客直接画等号,甚至,有些还是其反面。
水浒故事发生的宋代有两个客观条件成为游民聚拢成群体的前提:一是土地所有权流转加快,导致依附于土地的农民大量地被抛出宗法网络;二是城市结构从城坊制向街巷制转化。此二者导致大批人员从土地和宗族中脱离出来,进入城镇后的他们刺激了城市消费,形成了宋代商业、服务业的空前繁荣。但游民进入城市不等于进入主流社会,他们会聚在一起,成为江湖,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虽然游民的江湖在宋代就已出现,但第一次告诉人们有这个江湖存在的,则是明代成书的《水浒传》。在正统史观的遮蔽下,江湖世界往往被简单归为“法外之地”,而读者又往往跟随着故事的起伏而不自觉地代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的快活和义气中。但历代皆有评注者对此颇有微词,梁山好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排序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代表着一种不平等?晁盖死后,以宋江为中心的亲疏远近,更是令有心的读者感到种种不适。但实际上,这种“庙堂与江湖”的映射,呼应了后来受招安的情节。王学泰在一系列讨论游民社会的著作中,通过梳理各种话本、戏曲故事发现,这种“发迹变泰”的经典桥段实际上反映了游民的心态与向往;更深一层说,是表达了当时社会中一种强烈的阶层跃升的愿望。游民摇身一变成为高官,并不是空穴来风。梁山好汉们的对立面高俅,其实也是游民一个,靠着佞幸做了大官。那么梁山好汉个个一身本领,有些人怀着“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的心思,也就不足为怪。
但无论是江湖人的快活梦还是平等梦,注定都是会破碎的。宋江能够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收获一众好汉死心塌地地追随并在最后成为领袖,靠的是“义气”,但这并不是他的目的而只是手段。他的仗义疏财并非不求回报,而是要得更多——当然他不会傻乎乎地把“市恩”两个字写在脸上,而是用各种周到的做派、殷勤的态度让对方没法不去舍身相报。当代人不妨且慢鄙夷,设身处地地想象一下,在真正的江湖里、游民的世界中,能做到绝对的仗义疏财、不求回报太难了。
至于真正的一流人物,当推鲁智深。王学泰曾评价说:“(《水浒传》的)作者肯定人格的尊严与力量……下层军官鲁达,就其人格来说真是上上品的人物,他不追求自己的个人利益,处处为他人、为弱小者。”这大概是对真正的江湖人最真挚的褒扬。《水浒传》中鲁智深坐化前留下一首偈子:“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近日方知我是我。”甚至,《红楼梦》里博学多思且世事洞明的宝姐姐也会专为了那首“寄生草”选“山门”来听,可见鲁达的魅力已经从江湖走到更多更丰富的层面。
但无论鲁智深的魅力还是“武十回”的精彩,抑或李逵那令人厌恶的暴力,这个江湖在面对庙堂时终究是苍白的。《水浒传》中“涌金门张顺归神”中有一段难得的写景之文:“这西湖,故宋时果是景致无比,说之不尽。张顺来到西陵桥上,看了半晌。时当春暖,西湖水色拖蓝,四面山光叠翠”。大概是因为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出身草莽又正值兵凶战危的张顺会忽然在紧要关头停下,享受大自然的美景。“看了半晌”,既是享受自己最后的自由,恐怕也不乏感慨于江湖人之梦碎。当他“紧一条胳膊,挂一口尖刀,赤着脚,钻下湖里去”之后,这旧日的江湖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