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强
　　因曾经驻有北洋政府内务部而得名的内务部街，东起朝阳门南小街，西至东四南大街，全长727米。当年的内务部所在地，即内务部街15号，现为北京市第二中学。
　　内务部街在明朝属黄华坊，称勾阑胡同，清朝属镶白旗，乾隆时称勾栏胡同，宣统时称民政部街。这条胡同里曾居住过不少名人，内务部街11号为清朝名将明瑞故居，39号为现代作家梁实秋旧居。两位名人，一文一武，为这条古老的胡同增色不少。

内务部街
　　瓦舍勾栏留下帝王足迹
　　内务部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元代，当时称作御勾栏处。明代的勾阑胡同、清代的勾栏胡同，皆由此演变而来。
　　所谓勾栏，原意为一种建筑构件，就是曲折勾连的栏杆。这种栏杆多用于宫殿、王府、达官显贵的府邸等建筑，具有防护和装饰功能。由于勾栏处每每有戏剧演出，渐渐延伸为戏剧演出场所的代名词。宋元时期，城市中出现了一种商业性娱乐设施，叫做瓦舍，亦称瓦子、瓦市、瓦肆，民间艺人们在那里说书、讲故事、演出戏剧或者切磋交流技艺，而杂剧、傀儡戏等戏剧的演出场所，称作勾栏。此时的勾栏，已成为瓦舍的内设剧场。这种剧场为全封闭木结构建筑，设有戏台和观众席。由御勾栏处的“御”字可知，当时的内务部街为元朝皇帝看戏消遣的地方。
　　据民国年间出版的《燕京访古录》记载：“勾栏胡同，为元时御勾栏处，中一巨室废第，花园内一小庙，庙内有一铜女像，坐式，高四尺八寸，方面含笑，美姿容，头向左偏，顶盘一髻，插花二枝，身着短袄，盘左腿，露莲钩，右臂直舒作点手式，扬左腿，左手握莲钩，情态妖冶，楚楚动人。”巨室、花园、庙宇、铜像，可见，当时的御勾栏处规模不小，而且环境幽雅。
　　而后，明朝皇帝也曾在勾阑胡同娱乐消遣。据明代文学家沈德符编纂的史料笔记《万历野获编》记载，勾阑胡同曾留下明穆宗朱载坖的足迹。明穆宗喜欢吃果馅儿饼，便吩咐近侍太监去操办。意想不到的是，尚膳监及甜食房开具的食材采购账单，支出竟达数十金。明穆宗看后，冷笑道，我吃的这种果馅儿饼，在勾阑胡同五钱银子就买一大盒，有那么昂贵吗？内臣听后，吓得缩颈而退。
　　虚增账目，说明当时贪腐现象严重，而明穆宗是一位痛恨贪官的皇帝。据史料记载，他当太子的时候，就经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登基之后更是大行节俭之风。他对尚膳监和甜食房内臣冷言冷语，也许是心疼那笔开支。当然，这不是此事的重点。重点在于，明穆宗居然对勾阑胡同的果馅儿饼价格了如指掌。毫无疑问，他去过勾阑胡同。究竟是当太子时去的，还是登基之后去的，抑或两种身份期间都去过，《万历野获编》中没有细说。
　　那么，《万历野获编》的可信度如何？以记录明初至万历年间典章制度、宫廷秘闻、社会百态为主要内容的《万历野获编》，被清初学者朱彝尊评价为“明代野史之冠”。既然是野史，自然不如正史更可信。但清代《明史》编修时，将其列为参考史料，说明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至于瓦舍勾栏在戏剧、歌舞、杂技、评书等演出以外，掺杂了色情交易，沦为风月场所，那是后话。

内务部街 摄影：邓伟
　　宏阔宅院犹如一座迷宫
　　我找到内务部街11号院时，但见院门旁边的墙体上镶嵌着一块文保碑，标明这座四合院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
　　两百多年前，这座坐北朝南的豪宅气势恢宏，堪比宫殿。宅院占地6000平方米，分为左、中、右四路（中部又分为两路），中间有两座垂花门，前后四进，大小院落共计20余座。朝向街面开广亮门4座，四路并联，宏阔非凡。试想，进入这样的宅院，无异于进入一座迷宫，在没有手机导航的情况下，恐怕比刘姥姥进大观园还尴尬。
　　那么，这究竟是谁的府邸呢？它的主人叫富察·明瑞，清朝中期名将，一等诚嘉毅勇公。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明瑞因平定西域叛乱有功，获赐这座宅邸。
　　明瑞出身于官宦之家，早在努尔哈赤起兵时，其先祖旺吉努便率族人归附。他的父亲富文，官至一等承恩公；他的叔叔傅恒，官至保和殿大学士、一等忠勇公。而他的姑姑孝贤纯皇后，是乾隆皇帝的第一任皇后。这位生性恭俭、颇受乾隆皇帝宠爱的皇后，在跟随乾隆皇帝南下的路途中，偶染风寒，继而患上肺炎，不久便离开了人世。为此，乾隆皇帝悲痛欲绝。他把对孝贤纯皇后的思念，转化为对富察家族的关怀，包括善待富察·明瑞。
　　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在一场征讨缅甸的战役中，由于清军后援不力，作为最高指挥官的明瑞弹尽粮绝后自缢身亡。乾隆皇帝闻讯大惊，赐其谥号“果烈”，下令在地安门西大街为明瑞等死去的将领修建旌勇祠，以表彰其忠勇。祠堂建成后，乾隆皇帝亲临致祭。此后，作为清代国家祀典，每年春秋仲月，朝廷均派官员前往旌勇祠祭祀。现在，西城区有一条胡同叫旌勇里，就是因旌勇祠而得名。
　　明瑞去世后，他的子孙继承了府邸。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道光皇帝的女儿寿恩固伦公主下嫁明瑞的曾孙景寿。当时，景寿还没有继承公爵爵位，地位低于公主，所以明瑞府更名为“寿恩固伦公主府”。由于寿恩固伦公主是道光皇帝的第六个女儿，这座宅院又被称作“六公主府”。
　　民国初期，明瑞后人败落，这座宅院卖给了盐业银行经理岳乾斋，就是在1918年6月7日开办北京第一家证券交易所的那位显赫人物。据说，院内后花园假山东侧有个山洞，就是岳乾斋藏宝的地方。抗战时期，这座宅院被日伪占据。1949年后，收归国有。
　　明瑞府的门牌原为内务部街5号，1965年单双号分别排序后，改为内务部街11号。如今，这条街上的老人依然习惯性地将明瑞府称作“5号大院”。
　　土生土长堪称北京作家
　　在内务部街39号院门前，当我将镜头对准略带古意的门楼时，阳光从南面的屋脊上照过来，使陈旧的门楼半明半暗。大门一侧有一块灰色标牌，上面的文字为“北京市东城区普查登记文物——梁实秋旧居”。
　　1903年1月6日，梁实秋就出生在这座院落里，当时的门牌为内务部街20号。此后，他在这里断断续续居住了21年，分别为1903年至1919年、1934年至1937年、1946年至1948年。当时，这座院落是由外院、里院、后院等五个院落组成的三进四合院。梁实秋出生在里院西厢房，而1948年离开前，他主要住在西小院，北屋为卧室，南屋为书房。客厅在“外院西院”南房，墙壁上悬挂着徐悲鸿赠送的《奔马图》，上书“哀鸣思战斗——送实秋文豪”。
　　梁实秋的卧室后面有一棵高大的枣树，果实为北京特产“郎家园尜尜枣”。1981年，梁实秋的女儿回旧居探望时，折了一根挂满青枣的树枝，作为家乡的礼物送给台北的父亲。梁实秋将其浸在水中，历经数日，才渐渐枯萎。他对女儿说，虽然只是一根普通的枣树枝，却成为我和故居唯一物质上的联系。随后，他写下了“青枣一枝传佳话，掀起游魂未了愁”的诗句。
　　作为现代散文家、翻译家、文学评论家，梁实秋著作等身。他的散文集《雅舍小品》《槐园梦忆》、杂文集《秋室杂文》，以及译作《莎士比亚全集》等，拥有众多忠实的读者。有人说，梁实秋应该算作北京作家，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
　　事实上，梁实秋一直将北京视为故乡。尽管他祖籍浙江杭县，但梁家早已入了北京籍。他说：“我生在一个四合院里，喝的是水窝子里打出来的甜水，吃的是抻条面煮饽饽，睡的是铺席铺毡子的炕，坐的是骡子套的轿车和人拉的东洋车，穿的是竹布褂、大棉袄、布鞋、布袜子，逛的是隆福寺、东安市场、厂甸，游的是公园、太庙、玉泉山，能说我不是道地的北平人么？”这个道地的北平人在离开北平多年以后，依然念念不忘全聚德的烤鸭、六必居的酱菜、玉华台的核桃酪、信远斋的酸梅汤，以及街边小店的豆汁、灌肠、老豆腐、羊头肉等美味。抗战胜利后，他刚回到北平家中，一听到胡同里卖羊头肉的吆喝声，便赶快跑出去买了一包，蘸着椒盐大快朵颐。
　　对内务部街的旧居，他在《雅舍小品》中写道：“想起这栋旧家宅，顺便想起若干儿时事。纵使我能回去探视旧居，恐怕我将认不得房子，而房子恐怕也认不得我了。”尽管有些伤感，但感情是真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