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超
　　近期，新版历史课本中明太祖朱元璋的画像从标志性的“鞋拔子脸”替换为五官端正的官方标准像，这一消息被社会广泛关注。
　　历史上，朱元璋有多幅画像存世，大致可分为两个类型：一个是课本之前采用的下巴前凸，脸颊拉长，有时还布满黑痣的异形像。一个是新版近期改用的面如满月，仪表俊朗，端庄雍容的正形像。
　　朱元璋到底长相如何？如同明朝的历史，在后世看来有着多元的面相，笼罩了层层谜云。

明太祖真像（异形像）

明太祖坐像（正形像）
　　朱元璋长得像刘邦？
　　在历代开国君主中，与朱元璋人生轨迹最为相似的是汉高祖刘邦。朱元璋的老家安徽凤阳，距离刘邦老家江苏徐州仅有两百公里。在《明实录》里朱元璋记载祖先世居沛县，可能就是想将刘邦当作自己的老乡。两人均是草根逆袭，反抗暴政，击败强敌，开创大一统王朝，甚至都在成功后诛杀功臣。朱元璋的异形像是文化传统与民间想象结合的产物。所谓的文化传统，具体来说画像受到了刘邦这位创业前辈的深刻影响。刘邦作为王朝开创者的巨大成功，让他成为后世皇帝形象的想象“模板”。
　　首先是隆准，准即鼻头，隆准就是鼻头肥大。鼻子占据五官中央，如同皇帝居天下之中，治理四方，所以古人对鼻子的大小形状颇为讲究。隆准的形象恰恰可以追溯到汉高祖刘邦。《史记·高祖本纪》形容刘邦面容“隆准而龙颜”。李白《梁甫吟》中提到“长揖山东隆准公”，直接将刘邦称为隆准公。龙生龙、凤生凤，作为刘邦的子孙，同样是开国君主的东汉光武帝刘秀，《后汉书》称他“大口，隆准”。关于大鼻子的传统再次得到了加强，难怪杜甫在《哀王孙》中写下“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两千年间，隆准这一形容富贵不可言的面部特征，在异形像上朱元璋又大又圆的蒜头鼻完美体现了这一点。到了清朝皇帝如乾隆、光绪身上，后人都要记述他们的“隆准”，是不是套话也很难说。后世民间相术，以鼻头饱满、鼻梁宽阔判断一个人的财运事业，无疑受到了正统历史的影响。说到鼻子，政治上的帝王拥有特殊面相，文化上的圣人如孔子在后世，也被安排了一种怪异的鼻子。《祖庭广记》或《演孔图》就添油加醋，给孔子安排了诸多的形象特征。区别于人间帝王的隆准，孔子则是日准，落实在画像上则是露出鼻孔。后世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孔子像，其实也是孔子的异形像。
　　其次为黑子，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刘邦“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七十二这个数字颇受古人崇拜，一年三百六十天可以被五行等分为七十二，孔子有七十二弟子，《水浒传》有七十二地煞，都与此有关。史书上刘邦左腿上的黑痣，司马迁自然无法核查。但腿上黑子作为天命象征，也无法表现在人物画像之上。古代帝王的画像庄严肃穆，不可能露出大腿。唯有脸部是人类首要的识别标签，为了强调皇权天命，史官笔下汉高祖刘邦腿上的黑痣，直接跑到了明太祖朱元璋的脸上。在朱元璋的异形像中，一开始脸上仅有七个黑点象征天上北斗，再到十二黑子，最后到布满黑点“七十二煞”，恰恰体现出正史内容对民间观念的深远影响。
　　最后是龙颜凤目。史书上只说刘邦龙颜，在龙凤祥瑞文化的影响下，后人给朱元璋又加上了凤目。魏晋时期嵇康被形容为“龙章凤姿”可以理解为名士神采，但龙颜凤目落实在异形像上，就有了朱元璋细长的眼睛，脸颊狭长至下巴前凸的外弧形，“猪龙”之相，不似常人。龙作为想象中的瑞兽，本身的形象有着几千年的演变历史。从新石器的玉猪龙、陶寺遗址出土的彩绘蟠龙纹陶盘，早期龙的形象主要体现在身体的蜷曲。后世的“龙”被不断赋予各种元素，形成了“三停九似”多种讲究。龙的面目与帝王的脸型，越来越接近可以说是一种“双向奔赴”。至于凤目，人们会联想到小说《三国演义》里面关公的“丹凤眼”。其实，作为史书的《三国志》只提到关羽“美须髯”，对关羽眼睛的想象恰恰是元明话本小说的产物，这与朱元璋的异形像流传的时代相近，可能有着相近的民间文化基础。
　　异形像中的朱元璋，与普通人的面貌渐行渐远，反倒契合史书中刘邦的特征。后人面对朱元璋画像也常常想到刘邦。清人延君寿有诗咏《明太祖画像》“手持杯酒酌刘季，今古尔我两布衣……当年自与汉高比，濠濮三尺提剑起”。古代的王朝创业者，出身越是贫贱，越是需要祥瑞异相，来神化自己，在根源上杜绝其他人的政治野心。在这一点上，刘邦与朱元璋的做法倒是“千有余岁，若合符节”。
　　帝王画像的演变
　　新教材换上的朱元璋画像来源于故宫南薰殿旧藏，画像中的明太祖仪表端庄，面如满月，更具皇家威仪。从前，这类画像藏于宫廷大内，民间几乎很难看到。明亡之后，顾炎武曾访南京灵谷寺瞻拜明太祖画像，根据诗句“隆准符高帝，虬髯似太宗”，可以推想顾炎武见到的还是异形像。
　　为帝王画像的传统，我们能够找到最早的是唐代初年的阎立本所绘《步辇图》中的唐太宗。阎立本作为皇帝身边的近臣，一般认为画像形象能够符合唐太宗本人。《步辇图》中太宗身着赤黄袍衫的常服，有着面目俊朗，雍容大度的气质。绘画为了突出皇帝的形象，太宗身边九名宫女则身形稍小，但神态天真活泼。宋代《听琴图》中，松下四人，坐在中间抚琴者身着道服，后世认为是崇信道教的宋徽宗赵佶本人。唐代以后，皇室形成了绘制和供奉帝后御容的传统，在宫廷绘画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长安志》记载唐代十几位先帝的画像均供奉在昭敬殿。宋代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留下丰富的皇帝肖像画作的时期。新教材换上的朱元璋画像就属于这一类型。明代嘉靖时期专门修建神御阁，奉御容、祖训、实录于其中。明清易代，原本太庙中391轴的明代帝后画像，到了清朝乾隆年间可谓十不存一。目前留下的二十余轴明代皇帝御容，大多保留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其中又以明太祖朱元璋的画像最多。中国国家博物馆所藏的《明太祖朱元璋正形像》则是晚清民国画家俞明根据南薰殿原本所绘。
　　朱元璋的正形像，身穿皇帝四团龙常服，明初的常服设计参考了唐制。后来明代皇帝的御容画像，从英宗开始服饰更为华丽，改为十二纹章的十二团龙袍，袖子也越来越大，凸显了皇家气度。明太祖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特点是后面的折角向上，被民间称为“冲天冠”。在朱元璋的儿子鲁荒王朱檀的墓中出土了两顶形制相近的冠，让我们对这类实物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与正形像相比，异形像在服饰上难免会有破绽，即朱元璋的衣冠与时代身份不符。皇帝服饰本应是五爪龙纹，异形像上甚至画成了四爪或三爪蟒纹，这要是在明太祖面前，怕是要杀头的了。根据记载，朱元璋生前曾多次传召孙文宗、郑昭甫、沈希远以及陈遇、陈远兄弟为他传写御容。永乐初年宫中失火，当时的皇帝朱棣将陈远召回，补绘太祖遗像。由于画像栩栩如生，朱棣潸然泪下，厚赐陈远，似乎可以说明宫廷中的御容更接近于朱元璋的真实样貌。不过画师的美化修饰也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明末成书的《三才图会》，可以说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图录，其中收录了从盘古到明朝皇帝的画像，成为后世诸多书籍的插图来源。实际上书中大多图像并无根据，而是根据后世人们的想象。但涉及本朝太祖朱元璋，《三才图会》选择的却是官方的正形像，而不是民间常见的异形像，这一点就能看出编绘者的用心思考。
　　画像里的历史信息
　　被称为“鞋拔子脸”的朱元璋异形像早在明代就广为流传，历史起源却是众说纷纭。明朝有官员记载传闻，朱元璋早年行走江湖手刃数人，幸免者根据印象绘制出了异形像。史家谈迁则说朱元璋喜欢微服私访，为了混淆耳目，故意在社会上散布与自己差异巨大的画像，上述说法均无真凭实据。在我看来，正形像来源于宫廷画师的写实与美化，异形像更多体现了民间社会对于皇权神授的想象。
　　画像本身承载着诸多历史信息，面对古代人物的画像，往往可以激发后世无尽的遐想，这是神主牌位无法比拟的。司马迁在《史记·留侯世家》中原本认为汉初谋臣张良的形象应是魁梧奇伟，但是看到画像之上张良形象如妇人好女，太史公也自责以貌取人。考虑到西汉时期纸张尚未流行，司马迁所见的张良画像应是绘在绢帛之上。北宋苏轼读书到此有了会心之处，故作《留侯论》发表议论，认为刘邦战胜项羽，正是凭借张良外柔内刚，善于容忍的政治智慧，从另一种思考角度联系到了张良的画像。
　　鲁迅可以说是最早有图像史观念的近代学者之一。1924年他到西安讲学，当地孔庙中挂着一幅古代帝王的画像，胡子向上翘起。随行学者愤然说这胡子是日本式的，断定画作是日本人伪造的。然而鲁迅在《说胡须》一文中，根据汉代武梁祠石刻，指出汉代男子的胡须多翘上，甚至北魏至唐代的石像，凡有胡子的也多翘上。直到元明的画像，胡子才开始出现向下拖的倾向。鲁迅的文章兼顾学术与思想，讨论古代帝王画像的胡须，论证的方法是以图像证史。
　　更换朱元璋画像能够冲上“热搜”，与近年来明代历史受到社会广泛关注有着密切联系。换掉充斥着对于天命想象的异形像，这一做法更符合理性。章太炎讲“中国之学，其失不在支离，而在汗漫”，当失去本真，剩下的讨论就变得漫无边际。历史的“真相”也许很难靠近，古人的想象附会也是文化史的组成部分，我们同样可以找到读书与思考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