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璇
京杭大运河如一条流动的文脉,在钱塘古都沉淀下厚重的书法记忆。杭州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南端枢纽,不仅见证了“钱塘自古繁华”的盛景,更以西湖烟雨为幕,孕育、吸引了无数书法大家并留存了许多书法遗迹。杭州书法从魏晋风韵,到唐宋碑刻笔墨;从南宋皇室宫廷督办的石刻拓本,到赵孟頫、董其昌承前启后的风雅传承;再到清代西泠印社汇聚金石翰墨之盛,直至今日杭州对这些珍贵文物的精心守护与传承,都在运河之畔留下了绵延不绝的书法印记。
唐 李邕《法华寺碑》拓本 局部
宋 苏轼《表忠观碑》拓本 局部
宋 苏轼《次辩才韵诗帖》纸本 局部
宋 林逋《自书诗卷》纸本 局部
元 鲜于枢《透光古镜歌帖》纸本 局部 唐宋华章
运河的开凿虽在隋唐,然其前身水道早已成为文化传播的动脉,书圣王羲之与会稽的渊源,使魏晋风韵随水道浸润杭州,只可惜真迹已不复存在。直至唐代,杭州虽然不是政治文化中心,但官宦、文人已开始用碑刻记录地方历史与文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李邕,他曾任括州刺史时,为当地寺院撰写《法华寺碑》,其书法笔力沉雄、体势开张,兼具“二王”风骨与北碑气象,此作品成为唐代杭州碑刻书法的标杆,也为后世杭州寺院碑刻传统奠定基础。唐代除李邕为寺院书碑外,褚遂良、柳公权等书法大家虽未长期驻杭,但也有传说或史料提及他们的墨宝曾流传于杭州寺院。
宋代杭州书法的发展呈现出“文人意趣”到“宫廷典范”的转变。北宋时期,在苏轼、米芾等人的“尚意”笔墨下,为杭州书法注入了洒脱与灵性的文人气质。
在北宋书法四大家之一苏轼的生涯中,杭州不仅是其重要的政治活动场域,更是影响其书法艺术创作与传播的重要时期。苏轼一生两度赴杭,在处理政务的同时,他常与当地文人、僧侣切磋书艺,在西湖周边的寺院、亭台留下题跋与墨迹。在这期间,苏轼进一步完善“苏体”的圆润丰腴、气韵贯通之特质。如立于杭州钱王祠的《表忠观碑》字体融楷书规整与隶书古朴,显稚拙天真;再如苏轼游虎跑泉后即兴挥笔的《游虎跑泉诗帖》,是其行书佳作,笔法灵动自然,随性洒脱,尽显“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的意趣;再有苏轼主持疏浚西湖、修筑苏堤时,与龙井寺高僧辩才相交所书的《次辩才韵诗帖》,整体笔墨间既藏文人雅韵,又透露出与辩才法师交往的闲适心境。
值得注意的是,北宋隐士林逋也是杭州书法圈重要人物。他居西湖孤山,以“梅妻鹤子”的隐逸生活闻名,其高洁的品格和诗文成就受到后世推崇。林逋的书法以行书为主,端秀清逸,被后人评价为“笔意清润,有萧远之趣”。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自书诗卷》是林逋的书法代表作之一,整体清润秀丽、端庄洒脱,体现其作为隐士的独特精神追求,是宋代书法艺术的瑰宝。
至南宋,杭州成为都城,在皇室的倡导下书法转向对晋唐法度的精致追摹,形成了典雅规范的帝都气象。宫廷通过系统整理、刊刻历代名家法书,为世人留下了重要的学习范本与艺术遗产。如《绍兴米帖》刊刻了米芾的篆、隶、行字体,摹刻严谨精妙,贯穿米芾“真趣”的审美追求,既有传统底蕴,又具强烈个性,清代书家王文治赞其“神采焕发,与真迹几乎无别”。南宋《咸淳临安志》中也详细记载了都城布局与众多官署、寺观的御书匾额,虽原物多湮灭,但都是南宋时期运河都城书法辉煌的见证。
宋朝不仅奠定了杭州在全国书坛的核心地位,并为后世留下了丰富的书法遗产,并继续影响着书法艺术的发展。
元 赵孟頫《杭州福神观记》局部
明 文徵明《游西山诗十二首》局部
明 董其昌《仿古山水图》局部 元明风度
元代杭州在赵孟頫“复古”大旗下,成为古典主义复兴的运动中心。赵孟頫长期寓居杭州,西湖的人文山水滋养其书风。他在此交游、创作、授徒并留下了众多碑铭墨迹,不仅确立“赵体”的典范地位,还与其并称“元初三大家”的鲜于枢、邓文原二人在杭州促进了元代书风形成,甚至影响整个江南书法基调,成为这座古城书法史上不可或缺的标志性人物。《杭州福神观记》是赵孟頫晚年为杭州福神观所书记文,其字体规整挺劲,笔法融合晋唐楷书精髓,尽显“赵体”圆润遒劲的特质。文中提及杭州地名与道观沿革,也成为记录杭州元代宗教文化的重要文献。
赵孟頫奉敕撰写的《佑圣观重建玄武殿碑》是其楷书典范之作,以工整端严的书风记述了杭州佑圣观的历史沿革、玄武殿重建经过及玄武神显灵传说,成为杭州运河和西湖文化书法地标之一。
元代鲜于枢虽未长期任职于杭州,但在元代大德年间与杭州渊源颇深,曾在此定居、交游并创作了大量书法精品,成为这个时期杭州书法圈的核心人物之一。其书法以“笔力劲健、气势雄浑”著称,打破了南宋以来江南书坛的柔媚习气,为杭州书家提供了全新的审美。鲜于枢晚年在杭州为友人所做的《苏轼海棠诗卷》经明清收藏家递藏,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此卷内容为苏轼的诗作,用笔劲挺刚健,线条既吸纳了晋人行书的飘逸灵动,又保留了北方书家的雄健底色,呈现出兼具“沉着”与“飞动”之美,如“嫣然一笑竹篱间”等句,笔势连贯尽显豪迈气格,墨气淋漓,浓淡相宜,笔力遒劲,刚劲有力,深得古人用笔之精妙与意趣。
再如鲜于枢为杭州收藏家所藏“透光古镜”所作的《透光古镜歌帖》,此帖以行草书书写,笔走龙蛇且气势如虹,帖中提及杭州的文人雅事也直接证实鲜于枢融入杭州当地生活。
至明代,复古书风在杭州并未僵化,而是作为深厚底蕴相继融汇了吴门书派的文人雅韵与晚明个性书家的狂放思潮,杭州作为江南文化重镇深受浸润,呈现出雅俗并存、流派纷呈的活跃局面。吴门领袖文徵明与杭州联系紧密,多次游览杭州,他创作的《游西山诗十二首》卷中收录了《西湖》等描写杭州西湖的诗作,字体为行书,清秀俊逸。陈继儒频繁驻留杭州并与当地文人深度交游,成为杭州文人圈层的核心,其作品《梅花诗画册》,采用了独特的国画与书法各六页交替呈现的形式。画中墨梅自然随意,意态萧疏;对题诗句隽拔清爽。这种诗书画结合的形式,使整幅作品充满“山林气”与“闲适感”。
晚明书画巨擘董其昌,以“淡墨枯笔”的书画风格著称,他多次游历杭州留下诸多题咏和墨迹,借助其声望和运河的便利,在杭州文人圈中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例如灵隐寺冷泉亭有董其昌所作的楹联“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云栖寺则有董其昌书写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佛说阿弥陀佛经》等碑刻。现藏于故宫博物院中的《仿古山水图》是董其昌游杭州归途中所作。册页仿王维、董源等诸家笔意,以淡墨皴染为主,笔墨清润简逸,意境空灵悠远,书法集中体现在册页的题跋与款识中,以“淡远”气质呼应画面的空濛意境,形成了独属于董氏的“书卷气”,为晚明文人书法树立了“雅正”典范。
近现代 沙孟海《杭州碑林》匾额
近现代 沙孟海《大雄宝殿》匾额
近现代 沙孟海《浙江省博物馆》匾额 清流余响
清代金石学的兴起,为书法艺术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此时杭州凭借其深厚的文化积淀和大运河带来的南北交流便利,逐渐发展成为书法艺术的重要中心。在此背景下,以丁敬、蒋仁、黄易、奚冈等为代表的“西泠八家”崭露头角,他们以“浙派”篆刻艺术的独特风格,取法秦汉玺印,刀法朴拙苍劲,形成了独具一格的艺术特色,进一步推动了杭州在书法篆刻领域的影响力。光绪三十年(1904),丁仁、王禔、叶铭、吴隐等文人雅士在西湖孤山之上发起创立了西泠印社,这一举措不仅延续了杭州书法篆刻的辉煌,更将其发展推向新的高度。印社不仅庋藏历代金石碑版与名家篆刻,自身更堪称一座书法篆刻艺术的宝库,亦是运河文化滋养出的璀璨硕果。
印社里藏有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52)刊刻的《三老讳字忌日碑》,以极高的历史与文字研究价值,被《余姚县志》盛赞为“浙江第一石”。其书体介于篆隶之间,在东汉碑刻中较为少见;结构不求方正,倚斜之中使得视觉上生动鲜活;用笔圆润朴质,线条富有变化;碑文以界线分左右两列,右框被横向界格分成四块,各栏中的形态略有不同,但整体看起来统一,十分有艺术感染力。
西泠印社历任社长包括吴昌硕、马衡、张宗祥、沙孟海、赵朴初、启功、饶宗颐等,均为学界泰斗级人物。他们不仅在艺术实践中造诣深厚,更以学术研究深刻推动中国近现代金石书画的发展。印社社员也多为篆刻、书画、鉴藏、考古等领域大家,其专业成就卓然,共同奠定了西泠印社在学术界的重要地位。在杭州名胜景点大多能看到沙孟海的榜书。沙孟海是二十世纪中国书法碑学的集大成者,与杭州结缘深厚,在学术研究、创作实践、教育传承中发展杭州现当代书法。其书风融合北碑的刚健雄强与帖学的灵动蕴藉,尤擅榜书与行草。如浙江省博物馆的立牌、灵隐寺“大雄宝殿”匾额、西湖“中山公园”匾额、杭州岳王庙“碧血丹心”匾额、苏堤立牌、杭州碑林的匾额等等。
杭州深厚的书法底蕴,远远不止除了西泠印社这一块金石篆刻圣地,还有浙江省博物馆同样收藏大量书法遗迹。其镇馆之宝是赵孟頫所作《吴兴赋》,楷、行、草三体的自然流转,整体圆润秀丽,融通晋唐古法又开创个人面目;馆藏邓石如的《草书七言联》以奔放劲健、气势磅礴的笔力展现草书艺术,整体呈现出一种浑厚与灵动兼具的美感,也充分体现了邓石如融碑入帖、自成一家的独特书法风貌。浙江省博物馆的书法收藏以其深厚的江南文化底蕴为根基,是研究书法艺术的重要宝库。
再有通过古老的城市水系与运河紧密相连的杭州孔庙碑林,更能丰富地感受碑刻遗迹的魅力。杭州碑林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碑刻聚集地,收藏唐至民国各类碑石500多石,可以称作是浙江省最大的石刻博物馆。其中南宋所刻的《南宋太学石经》是杭州孔庙碑林的镇馆瑰宝,它是我国唯一留存至今的皇帝御书太学石经,在碑刻史上享有很高的声誉。此石经虽以儒家经典为主,但作为宋高宗赵构敕命精摹的皇家工程,其刊刻精良,力求传达晋人风神,是杭州城内晋唐书法传承载体,也是运河文化圈内士子学书的重要范本。
杭州的书法遗迹,不仅珍藏于各大博物馆和碑林内,更深深融入市民的日常街景与生活之中。京杭大运河沿线的历史建筑,如拱宸桥、富义仓、广济桥等,均保留着历代留下的建筑碑记与桥联,承载着不同时代的书法风貌。在贯穿塘栖古镇的运河畔,矗立着“塘栖乾隆御碑”,其字为典型的“乾隆体”,工整又不失法度,极具历史与书法价值;在杭州当地的“栖溪讲舍碑”,则融合了欧阳询与褚遂良的风格,笔法刚健秀致,气韵灵动自然。此外,杭州京杭大运河博物馆也通过多种展陈形式,系统呈现运河与书法交融的文化史。这些散布于运河沿岸的墨迹,与博物馆中的藏品共同让杭州书法遗迹保有独特魅力。
结语
“京杭大运河”这条传统意义上的“黄金水道”,不仅承担过漕粮货物的运输功能,更是一条流动的“书法长廊”,是历代书风交汇融合的重要枢纽。无论是摩崖上的题刻、博物馆馆藏的碑帖,还是流传至今的法书手卷,每一件遗存都是历史的鲜活见证。大运河不仅是中国经济的命脉,更是中华书法艺术生生不息、璀璨辉煌的文脉所系。保护、研究、传承书法遗迹,就是守护这条承载着民族集体记忆与审美精神的“墨韵之河”,使其在新时代继续流淌,滋养后世。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