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无惧声名狼藉”的作家
北京晚报

2025-12-11 13:45 语音播报


  ▌付杰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爱尔兰,社会观念保守,宗教气氛浓厚,女性更是被严格地拘宥于家庭和母职之内,主体性与自主性大大受限。在这种对女性极不友好的社会氛围下,埃德娜·奥布莱恩的“出走三部曲”犹如一记响亮的惊雷,扰动了沉闷的时代气候,发出了女性冲破藩篱的强音。“出走三部曲”包括《乡下女孩》(1960)、《孤独女孩》(1962)、《幸福婚姻中的女孩》(1964)三部情节连续的小说,奥布莱恩通过凯特和芭芭这两个女孩的故事,讲述了她们在僵化的父权体制下“如何走向生活,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历史,又在命途中为自己创造了怎样的未来”。
  在当时的文化观念下,一位女性能够写出这样一部作品,无疑需要打破禁忌的勇气和直面高墙的力量,而埃德娜·奥布莱恩最不缺乏的就是这种勇气和力量。作为一位作家,她最突出的身份标签并非“英语世界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也不是“书写爱尔兰生活的索尔仁尼琴”或者“我们的契诃夫,我们的艾丽丝·门罗,我们的安妮·埃尔诺”,而是“爱尔兰文学的骄傲与不法之徒”、一个“无惧声名狼藉”的女作家。

《乡下女孩》《孤独女孩》《幸福婚姻中的女孩》中译本
  出走的决心
  或许可以这样说,奥布莱恩比照自身的形象创造出了“出走三部曲”中的芭芭(布里奇特·布伦南),她活泼、叛逆、率真,与芭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说的另一位主人公凯特(凯瑟琳·布雷迪),她文静、乖巧、内秀。用书中的话来讲,在凯特眼里,芭芭“忸怩、漂亮、恶毒”;而在芭芭眼里,凯特“太安静,太善良”,且是“无用的善良”。两人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她们的原生家庭。芭芭出生于一个乡村中产家庭,父亲为收入颇丰的兽医,母亲则是一位喜欢社交的家庭主妇。凯特的家庭状况则要糟糕得多,她的父亲酗酒、家暴、毫无责任心,幸好家中还有慈爱的母亲和忠厚的工人希基,尽管生活窘迫,她还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人间的温暖。
  凯特与芭芭,前者温顺、内敛、满脑子少女的浪漫心事,后者骄纵、活泼、对生活秉持最大限度的现实主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竟然成为彼此生命中最好的朋友。她们就像一对相爱相杀但又形影不离的双生花,尽管友情中伴随着嫉妒、争吵,仍然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抱团取暖、相互扶持。归根到底,两人可以视为一个人的一体两面,本质上她们都与当时社会对女性角色的期待格格不入,她们都蔑视道德、正视欲望、渴望爱情、追求自由,只不过芭芭毫不掩饰自己的横冲直撞,而凯特则是以自身的行动做出沉默的抗争。
  在这样一个窒息的、制度性厌女的文化传统中,凯特和芭芭用近乎忤逆的行动向无处不在的“敌人”宣战,尽管她们的力量微乎其微,最终也没有取得战斗的胜利,却彰显了一种抗争的姿态,哪怕遍体鳞伤,伤口中依然可以生长出自由的翅膀。而她们的反抗,就是一次次的“出走”:走出清新幽静却沉闷闭塞的乡村,走出遍布戒律的修道院,走出浪漫的幻想看到生活的真相,走出命定的人生活出自己的精彩。一言以蔽之,出走不是逃离,而是反抗,她们一直在试图走出家庭、父权、宗教、爱情、婚姻、生活、命运施加于她们之上的罗网,正如序言中所说,这两个“敢于追求超越传统家庭束缚、性奴役、情感疏离和思想压制的女性角色,无疑具有革命性意义”。

埃德娜·奥布莱恩
  来到大城市的女孩
  凯特的父亲显然是极不合格的,更加不幸的是,在她十四岁那年,母亲又淹没在了湖水中。早已“失去”父亲的凯特,这下又失去了爱她的母亲,她从家庭中出走是自然而然的选择。芭芭的家庭看似富足、和谐,但“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母亲玛莎在结婚之前是一名芭蕾舞演员,为了婚姻不得不放弃这份事业。父亲终日忙于工作,母亲经常在酒吧中流连,情感早已消磨殆尽。芭芭的出走,除了自身叛逆不羁的性格,或许还是看到了母亲受困于家庭的宿命,不愿成为她的复制品。
  既然要出走,就要有一个基本的方向,她们的选择是都柏林,但让她们坚定地做出抉择的,是三年痛苦的修道院生活。从当地小学毕业后,她们进入了一所修道院学习。修道院不仅是一个场所,还是一个符号和意象,象征着封闭、死板、克己、苦行,这对处于青春年华的凯特和芭芭来说,无异于无法忍耐的酷刑。终于,在芭芭的策划下,她们通过一次严重的亵渎行为达到了自我放逐的目的。
  都柏林是爱尔兰的首都,是凯特和芭芭心向往之的繁华都市。到了都柏林,她们的“生命开启了一个新的阶段,轻狂的乡下女孩闯荡大城市的阶段”,用她们的话来说——“我们总算是在过真正的生活了。”初到都市,芭芭有父母的支持,继续学习商务,凯特则需要自力更生,在一家杂货店工作。两人仍然住在同一个房间,愈发依赖彼此。没有了家庭的管束,她们尽情呼吸自由自在的空气,肆意享受爱情带来的快乐与烦恼。而爱情与婚姻正是这三本小说的核心主题,也是小说浓墨重彩的部分。她们追求爱情,用以展现不被规训的天性,彰显敢于越界的勇气,然而步入婚姻后,她们又成为被困住的人,逐渐领教了生活的残酷真相,第一部的欢快基调,在后两部中渐趋低郁和悲沉。
  相比于芭芭,凯特对爱情怀有更多浪漫的想象,或许是父亲角色的缺位,她爱上的两个男人年龄都大她不少。第一个是家乡的绅士先生,法国人德·莫里耶。他形象儒雅,很有品位,在或朴素或粗野的乡民中无疑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也迅速俘获了凯特的芳心。绅士先生婚姻不顺,两人偷偷约会了几次,凯特陶醉于这种空中楼阁的爱情,丝毫意识不到注定无疾而终的结局。它终结于一场事先约定好的维也纳之行,临行时刻绅士先生爽约了,凯特伤心欲绝,明白“绅士先生不过是个幻影”,但她的悲剧就在于“而我渴求的正是这幻影”。
  即便看透了绅士先生的虚伪和软弱,在都柏林遇到了纪录片导演尤金·盖拉德后,凯特再次奋不顾身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孤独女孩》详细地展现了凯特与尤金的爱情拉扯,还有她父亲的粗暴介入。当凯特住进了尤金的家中,为了维护家庭的颜面和女儿的纯洁,父亲带着一大帮人闯了进来,试图掳走她。这场荒唐的行动充分说明了女性的附属品地位,区别仅在于她们到底是哪个男人的所有物。
  对方是声名在外的纪录片导演,自己只是一个卑微的杂货店售货员,凯特深知两人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上的差距。她憎恨尤金的强大、骄傲和自信,却又不得不仰赖他的庇护:“我和他来自两个彼此隔绝的不同世界。他是控制的一方,满心愤慨,不愿宽容,他认识所有人,知道所有事;而我,一有风吹草动就惴惴不安、心慌意乱,头脑简单,想法片面还易发疯(他的话),在‘石器时代的无知和宗教的蒙昧’(也是他的话)中长大。”当尤金对她说出这些话而她仍然不知悔悟时,我们又对凯特多了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感。
  相较于绅士先生,至少尤金更勇敢,选择了与凯特结婚。在第三部中,两人组建了家庭并生育一个孩子。但地位悬殊的爱情注定难以长久,凯特经历了一次浅尝辄止的出轨,尤金发现后决定结束这段早已冷却的感情。失去了丈夫的资助,凯特只得凄惨度日,更加悲惨的是她的结局——死在了游泳池中。尽管小说最后并未言明凯特的死亡是意外还是自杀,但她和母亲都死在了水中,或许可以解读为命运的循环与轮回,或者说代际的苦难相传。
  凯特是可怜的、可悲的,芭芭何尝不是如此。芭芭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看似在爱情场中掌握着主动权,又怎知不是他人算计的猎物。在第三部中,她也结婚了,丈夫是一位粗鲁的建筑商。这段婚姻只是年轻、美貌与金钱、舒适的等价交换,并非建立在深厚感情的地基上,结局便是“我不恨他,不爱他,我忍耐他,他忍耐我”。
  光照进来的地方
  《幸福婚姻中的女孩》是系列第三部,故事背景置于更为繁华的伦敦。舞台越来越大,但她们并没有实现闯出一片天地的梦想,反而失去了少女时代的纯真与美好,还要依靠一个不尊重她们的男人生活。所谓“幸福婚姻中的女孩”,当然是反话正说,充满了意味十足的反讽。凯特与芭芭,不管是逃离家庭走向爱情与婚姻,还是逃离乡下走向都柏林与伦敦,无非是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牢笼。她们无法逃出命运编织的巨网,它就像鲁迅先生笔下的无物之阵,所在之处都是捕猎女性的陷阱,而对女性最险恶的生存环境,就是看似是她们拥有自由的选择,实际上充满着结构性的对自由的压制与禁锢。
  但也不得不承认,凯特和芭芭的觉醒是不彻底的,她们有出走的决心和劈山的勇气,却缺乏必要的行动,又使用了错误的方法,试图依靠一个强大、富有的男性实现自身的愿望,当然是南辕北辙。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乡下女孩》和《孤独女孩》均是凯特以第一人称口吻展开叙述,《幸福婚姻中的女孩》则主要是芭芭的视角。人称的变换增加了小说的视角,拓展了两位主人公的表达空间,而且从彼此的立场观察对方,更加突出了两人的人物弧光,展现了角色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不管如何,奥布莱恩已经塑造了两个性格鲜明的女孩,她们无惧“声名狼藉”,勇敢地追求向往的生活,甚至伤痕累累、铩羽而归,依然是往前迈出了一步,而谁又能否认,对于当时的女性来讲,这一小步已经是举足轻重的一大步了!
  不过,我认为奥布莱恩的“出走三部曲”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她所塑造的女性角色,而在于这部小说本身的重要意义:其一是揭露,将爱尔兰社会对女性的制度性戕害生动鲜活地呈现出来,小说在爱尔兰被禁的命运,既说明了当时社会的观念水位之低下、女性的生存空间之逼仄,又是对它至高无上的加冕,在“逆向操作”中为其成为一部文学经典添砖加瓦。其二是警示,以当下的眼光来看,凯特和芭芭对独立和自由有强烈的渴望,依附的仍是男性的力量。这提醒我们,女性想要实现自我,只有凭借自身的力量,必须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奥布莱恩本身即是一个范例,她充分运用自身的文学才华,化笔为剑,劈向上世纪爱尔兰社会,在坚固的城围上打开了一道裂缝,或许这道缝隙很细小,但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打开APP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