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直三反 宋兴一人
北京晚报

2025-12-11 13:44 语音播报


  何汉杰
  苏轼曾见黄庭坚草书轴,云:“张融有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吾于黔安亦云。”其中有两层意思,一则明赞黄庭坚书法别开生面,一则暗指黄庭坚书法学古未深。苏轼所引张融语,于妙语豪气中道出了书法学习的为难处,即取法古人与书写自我的矛盾。正如其《跋黄鲁直草书》所说:“学即不是,不学亦不可。”黄庭坚的书法正是在这种矛盾中,开拓出了一种独具特色的线条之美,丰富了书法的审美境界。

《诸上座帖》“复执著理”一行,可见不同笔锋方向。

《诸上座帖》“伊执著”三字,可见撇画的着意。

《诸上座帖》“草”字,可见明显方笔和横势。

《诸上座帖》“它日”二字,可见明显横势。

《诸上座帖》“吾友”二字,可见明显横势。
  一卷兼二体
  黄庭坚书法最特出的部分在线条,其行楷书线条沉实遒劲,其草书线条灵逸跌宕,要体会出这两种妙处,《诸上座帖》一卷足矣。《诸上座帖》以草书写五代僧人文益语录,又于卷尾以行楷书自识,前后映衬,形成一卷而兼二体的独特格局。《诸上座帖》约书于元符三年(1100),此时黄庭坚已介晚年,其书法步入炉火纯青之境地,故而帖前草书,满纸云烟,有风雷激荡处龙蛇起舞之态,帖后行楷,顿挫有节,若丽日风和中群驴踱步之姿,各有好看处。
  草书部分,在用笔上,首先表现为方圆、藏露的自由切换。如第二行“要”字,起笔的横画藏锋出圆笔,而紧接的短竖则露锋作点状,朴钝与锐利映照,别具风韵。还表现在多于牵带中显现出笔锋的运动方向,将八面出锋的运笔轨迹放大了。如第六行“复执著理”数字,“复”字起笔处呈右下向左上运笔的形态,与左斜竖下的主体笔画形成伸长的鹅脖;“著”字起笔与“执”字末笔相连,写出“S”形扭动的曲线;“理”字起笔呼应右上“著”字的点画,丰富了右转横画的形态。这种显示笔锋轨迹的牵带,在较快的书写速度中,不再只是作用于笔画的起始形态,还会直接影响笔画的位置和走势,让书写更加变化莫测。在线条上,夸张不同笔画的对比,将竖向的线条拉长、摆动,简化横向线条的形态;将圆转的线条增加、撑开,压缩方折线条的数量。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快速书写的需要,也在客观上造就了通篇连绵的气势,又以竖向、圆转笔画的延伸支撑出全帖呼吸的气口。如“复”“执”“识”“佛”“行”“谛”“中”等字,在全帖中错落排布,形成字内外空间的双重沟流。在章法上,整体看去,随着行列的时疏时密、笔画的或粗或细、墨色的浓淡交替而呈现出乱云飞渡、叠嶂层出的丰富效果,使观者如入仙山而不知返;近身逐行看去,则行列随着单字的左右摆动而参差错出,似风摆柳条,虽千姿百态而始终不离枝干、不逆风向,在表面的凌乱中自有一种秩序感。
  行楷书部分,用笔上,与草书部分相比,方圆、藏露更为结实厚重,方者截铁,如“草”字长横的起笔,圆者出拳,如“事”字上横的起笔等。在线条上,则表现出几乎与草书相反的书写形态,其中横向、方折的笔画得到重视;与草书多拉长撇画不同,行楷书更强调捺画的波磔与力度,如“是”“丈”“样”“故”等字。在章法上,由于点画形态的不同,行楷书需要适应单字在横势上的开张,自然要加大行列之间的距离,虽然此帖为了与草书部分相应,并没有很明显地扩大行距,但在黄庭坚其他行楷书帖中,行列的开阔是很明显的。
  由此,我们注意到,《诸上座帖》中所呈现的并非仅仅是两种不同的书体,更代表着两种不同的书写状态。其中较显著的有两条,其一即如上述所说,虽然从外形上看,黄庭坚之书在结体上总体呈竖长形,但草书往往表现竖势中连缀,而行楷书则着意呈现横势上延伸。这种不同表现于笔端,即用力方式的差异,草书是随着竖行的行列行笔,着意竖势更容易呈现流畅的体态;而行楷则相反,它要以横向的用力对抗竖行的流动,将笔画的淹留表现出来,呈现一种敦实的体态。黄庭坚的这种不同趋势的处理,是顺应不同书体的审美特性的,因此,他的不同书体都获得了十分出色的成就。如果与苏轼相比,就能更明显地看出这种不同来,苏轼的行草书,虽然也很流丽,但是其整体横势的字形,限制了笔端的流动性,就写不出黄庭坚草书的这种灵动感来。其二是黄庭坚的草书更重视字的前半部分,而行楷书更重视字的后半部分。当然这是从整体而言的,具体的字又有差异。如果用自然现象来比拟的话,草书如行云,随着风的吹动,益愈清淡而富韵味;行楷书如流水,随着沙石的掺入,益愈厚拙而积力量。

《诸上座帖》“佛”字,可见方折与竖势的结合。

《诸上座帖》“行”字,可见摆笔与竖势的结合。
  百态承一脉
  黄庭坚书法有如此特点,其源出何处呢?我们可以在《山谷集》中找到答案。《跋唐道人编余草稿》说:“山谷在黔中时,字多随意曲折,意到笔不到,及来僰道舟中,观长年荡桨,群丁拨棹,乃觉少进,意之所到,辄能用笔。”《书自作草后》说:“余寓居开元寺之怡偲堂,坐见江山。每于此中作草,似得江山之助。然颠长史、狂僧皆倚酒而通神入妙。余不饮酒,忽十五年,虽欲善其事,而器不利,行笔处,时时蹇蹶,计遂不得伏如醉时书也。”
  通过上述两则材料可知,黄庭坚书法风格的形成有两个重要来源,一是取万物,二是法颠、狂。所谓取万物,荡桨、拨棹、坐见江山是也;所谓法颠、狂,张旭、怀素草书是也。其中,取万物有着古老的传统,《说文解字序》说:“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文字诞生即是先民从身边的天地及自身取材的结果;至汉隶,扬起的雁尾大概是在飞禽身上汲取了摆脱束缚的力量;再有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将书法点画与列阵排云、百钧弩发、高峰坠石、屈折钢钩、万岁枯藤等联系起来;到了张旭,又有“始见公主担夫争道,又闻鼓吹,而得笔法意,观倡公孙舞《剑器》,得其神”之说。黄庭坚“观长年荡桨,群丁拨棹”而感用笔之法的悟道,正是这种传统的发展,也正是如此才成就了他独特的书法面貌。然而这种传统不断复现,正如禅宗所讲的顿悟,可遇而不可求。书法的创造更需要的是历代不间断的积累,以及自身大量刻苦的训练。于是法颠、狂或许是认识黄庭坚书法的另一种更好的路径。
  在古代,书法跟其他技艺一样,传承有序,解缙在《春雨杂述·书学传授》中总结出唐前笔法的授受图谱,蔡邕传蔡文姬、韦诞、崔瑗,蔡文姬传魏相国、钟繇,钟繇传钟会、卫夫人、庾翼,卫夫人传王羲之,王羲之传谢朏、郗超、王献之,王献之传羊欣,羊欣传王僧虔,王僧虔传孔琳之、阮研、萧子云,萧子云传智永,智永传虞世南,虞世南传褚遂良、欧阳询,褚遂良一支传薛稷,再传李北海,欧阳询一支传陆柬之,再传陆彦远,陆彦远传张旭,张旭传颜真卿、李白、徐浩……在这个谱系中,笔法作为书法的核心代代相传,黄庭坚自述其书初学周越,晚见苏舜元、苏舜钦之书得古人笔意,后见张旭、怀素墨迹,才一窥笔法之妙。其学书之路,从学时人最终回归到正统的笔法之道上来,在“颠张醉素”的熏染中获得了最终的升华,完成了一次脱俗的旅程。其法颠、狂,也正如桨、棹悟道一般,是将自身融入到书法的大传统中,进而自我树立的过程。
  不过黄庭坚所以能在群星璀璨的书法长河中获得独有的地位,更重要的在于他在融入传统的过程中,也塑造了自我。如果将其《诸上座帖》等草书作品与张旭、怀素诸帖相比,即可见他的创造在于,打破了自魏晋以来圆润中正的书法审美,在线条中加入了更多的跌宕飞扬的不确定性,因而写得更富于性情;在草书崇尚法度的庙堂味、仙人气中注入了世俗味和才子气,其中的线条不必如张旭那般圆融,也不必如怀素那般流美,结体的随意性、线条的摆动感、侧锋的大量融入、行列的参差穿插,等等,共同构成一种宋代书法语境中的草书意味。就《诸上座帖》来说,其草书部分,极尽灵巧之能事,甚至有炫技的成分,而行楷书部分则又极为沉朴,甚至时有拙态,不自觉地以一己性情将书法从韵和法的范式中解放出来,获得了一种天真烂漫的姿态,启迪了后来的创作。正如黄庭坚自言:“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

《诸上座帖》“谛”字,可见圆转与竖势的结合。

《诸上座帖》“中”字,可见字外空间的扩张。

《诸上座帖》“大丈夫”三字,可见捺画的厚重。

《诸上座帖》“小鬼子”三字,可见结体的收放。
  万法融三家
  书法的魅力,在字内,更在字外。《诸上座帖》独特的书写内容和形式,还向我们展示着黄庭坚的思想世界。帖前以草书抄录文益禅师语录,这似乎与敬佛传统大异,至少与我们所熟悉的写经一系点画精严、一笔不苟的样貌不同。用草书这样一种极富个性又不便传播的书体抄录禅师语录,其背后是一种时代的思想转向。
  《诸上座帖》是黄庭坚为其友李任道抄录,是用于朋友之间的交流,而并非为宣扬佛法。民间流传着诸多苏轼、黄庭坚和法印和尚之间充满禅意与诗趣的轶事,这些故事未必可靠,却反映着宋代文人与僧人之间的亲密交流。不仅如此,宋代文人的精神世界,随着宋代图书的发达及其身份的多元转变而较前代要丰富得多。黄庭坚留名于史的事业,不仅在书法,更在文学,还有制香等,至于欧阳修、苏轼等,则兼有更多重的身份,这给他们带来多元的精神取向和开通的思想姿态,于是影响中国历史的儒释道思想,在他们身上融合再转化,形成一种新的精神面貌。这种精神面貌是直向人间的,因而容易获得普通人的认同。就黄庭坚而言,其所领导的江西诗派主张的“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以一种十分清晰的理论姿态,向人们传达着诗的做法;其长枪大戟的书法,将书法的顿挫、转折等技法,放大来给人看;其中都传达着一种“以故为新”的思想境界。
  《诸上座帖》草书部分抄录的内容即主张破除执着等道理,其中语录的主人文益是禅宗“法眼宗”创始人,主张“理事不二,贵在圆融”,“不著他求,尽由心造”,等等。黄庭坚以此来赠友人,想必于其中的道理多有认同。有意思的是,当我们读到最后行楷书部分时,其中又带着另一种思想的味道,其曰:“此是大丈夫出生死事,不可草草便会。拍盲小鬼子往往见便下口,如瞎驴吃草样,故草此一篇,遗吾友李任道。”说不可草草于大丈夫生死事,其中所说的“大丈夫出生死事”虽未必是儒家之事,但其用词、语气则全然是儒家面目。这种儒释的融合自然而亲切,已然脱离宗教气息,变成日常生活的智慧。
  由此,《诸上座帖》可以看作一场书法的肆意和一次思想的混融,即使抄录高僧语录,也不必端着架子做恭敬状,只消以自己的思想和情性去消化其中的道理,进而化作日常友朋之间的交流。如此,世间万法都是我的观照,宋人以这种观照面对古人、面对诗书,自然流出一种生命的意趣来。
  苏轼《跋鲁直为王晋卿小书尔雅》曰:“鲁直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黄庭坚以一种抽离的姿态,表现着他心中的世界,牟宗三曾转述姚汉源以体、用二字来评价宋代人物,借用这种方式,大概可以说黄庭坚是体经而用文,其生命的本体是平等观、真实相、磊落人,而体现于外部世界的则是欹侧字、游戏法、细碎事。在正与反的较量中,他的诗书都生新而热烈。回到《诸上座帖》,或许《豫章先生传赞》所言“山谷自黔州以后,句法尤高,笔势放纵,实天下之奇作。自宋兴以来,一人而已矣”之语,用于黄庭坚的书法也是贴切的。

黄庭坚《诸上座帖》纸本 33cm×729.5cm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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