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华北”的凿刻与保护
北京晚报

2025-12-10 13:33 语音播报


  ▌赵连稳
  国家植物园北园卧佛寺西侧樱桃沟水源头附近一块大青石上,有一块“保卫华北”石刻,它是1936年7月,“北平民族解放先锋队”(简称“民先队”)和“北平市大中学生救国联合会”(简称“北平学联”)在樱桃沟共同举办“平西樱桃沟抗日救国军事夏令营”期间,由共产党员、清华大学外语系学生赵德尊和北京大学教育系学生陆平(刘志贤、笔名卢荻)刻制的抗日标语。
  在九十年的变迁中,关于这块石刻的诸多细节变得模糊,比如如何凿刻,如何保护石刻,石刻又是如何被发现的等问题,出现了不同的说法,笔者查阅资料,对此进行了梳理。

“保卫华北”石刻
  三期“夏令营”的具体时间
  九一八事变之后,北平掀起了以青年学生为先锋的抗日救亡运动。经过“一二·九”运动和南下扩大宣传团洗礼的北平青年学生,于1936年2月1日在位于石驸马大街的北平师范大学文学院召开南下扩大宣传团团员代表大会,成立了“北平民族解放先锋队”(后改名为“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6月25日,“民先队”总队部制定《民族解放先锋队暑期工作大纲》,提出要“实习军事训练”,使身体和行动适应“非常时期”的生活。于是,他们联合“北平学联”,“利用暑期在香山一带举行露营,实习游击战争”。“西山暑期学生夏令营”活动,实行军事化管理,夏令营前后举办了三期。
  对于“西山暑期学生夏令营”的具体活动地点,有各种记载。根据这些资料,第一期夏令营的活动地点是位于卧佛寺西边的樱桃沟,这一点是没有异议的。第一期夏令营,全称为“平西樱桃沟抗日救国军事夏令营”,成员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东北大学、燕京大学、中国大学、辅仁大学、市立女一中等大中学校,其中有的是共产党员。
  关于第一期夏令营的开始时间,主要有6月下旬、7月上旬、7月8日、7月10日等多种说法。第一期夏令营的持续时间有10天和7天两种说法。出现上述各种说法的原因是没有看到第一手的档案资料。
  笔者到国家图书馆查阅了北京市档案馆编、2022年出版的《北平地区抗日活动档案汇编》,根据档案记载,可以确定第一期西山暑期学生夏令营的具体开营日期是7月11日,为期7天。
  1936年7月23日,《北平市公安局关于各大学学生会举办西山暑期学生夏令营进行分批训练情形致北平市政府的密呈》记载,据密探报称:“各大学学生会利用暑假期内举办西山暑期学生夏令营,分批在西山训练,每批训练一星期。第一批由本月十一日起至十七日晚间止,已训练完毕;第二批由十八日起,至二十三日止,仍在西山训练中。”
  从这段档案材料中可见,当时的“民先队”和“北平学联”在西山举办的暑期学生夏令营活动,引起了北平市公安局的注意,他们派遣密探侦查夏令营的活动情况,其档案真实性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根据这份档案材料,我们知道了“西山暑期学生夏令营”是在西山分期进行的,计划每期7天,第一期即“平西樱桃沟抗日救国军事夏令营”具体开营日期是7月11日,持续时间为7天;第二期自7月18日开始,到23日,已经训练了6天,尚在进行中。
  又据1936年8月1日,《北平市公安局关于西山暑期学生夏令营第二、第三批结束情形致北平市政府的密呈》记载:“查得西山暑期学生夏令营第二批及第三批训练者决定,于七月三十日完全结束。探闻东大(即东北大学)某生谈:‘第三批受训者尚未期满,刻因受西郊警察及侦缉队之监视及内部交通人员不能照常执行联络职务……故经夏令营干部议决结束’等情。”
  结合上条档案,我们可以得出结论:第二期夏令营仍然训练了7天,从7月18日至7月24日。第三期夏令营从25日开始,到30日结束,进行了6天,差1天不满7天,所以“尚未期满”。
  “保卫华北”是怎么凿刻的
  根据陆平在《岁月钩沉——回忆资料汇集》中的记载,樱桃沟里有一块“元宝石”(即白鹿岩),附近相对开阔,在“元宝石”对面的大树下(白鹿岩东涧谷南坡上)有一块长2米、高1.2米的大青石,演讲、授课大多在这个地方进行。另一位学员赵德尊便选定在这块大青石上刻字明志,于是,就有了“保卫华北”石刻的问世。
  “保卫华北”石刻整体呈十字形布局,笔画遒劲有力。那么,“保卫华北”石刻是如何诞生的呢?
  目前比较通行的说法是“保卫华北”四个大字,由赵德尊和陆平两人在某一天的午后交替着凿刻出来的,但多不注明出处。
  笔者在陆平的《岁月钩沉——回忆资料汇集》中找到了有关记载,“一天午后,营员们在做短暂的午间休息,我看见清华大学的赵德尊同学在用凿子向那块已成为夏令营活动中心标志的山石凿去,苍劲的‘保’字,带着白色的粉末嵌在石头里。我接过他手中的工具,互相倒替着,把‘保卫华北’这几个最能表达当时人民心愿的口号,刻在石上。”
  陆平和赵德尊本想再刻上“1936年平西樱桃沟抗日救国军事夏令营”,但发现石头上已没有刻字的地方了,只好作罢。
  陆平在《岁月钩沉——回忆资料汇集》中还写道:“保卫华北”四个字是两人你一锤、我一凿“互相倒替着”刻出来的,并没有说谁刻了哪些字。
  有说法认为,赵德尊、陆平分别凿刻了“保卫”两字和“华北”两字,但这种说法截至目前没有找到可信的材料支撑。
  “保卫华北”附近的石头上还有“收复失地”石刻,有人认为这四个字是赵德尊、陆平在完成“保卫华北”石刻以后,又在附近的一块岩石上刻下的,目前查不到相关的文字资料。“保卫华北”四个字是楷书,“收复失地”四个字是隶书,因此有人认为是另外一位夏令营营员刻下的。限于材料,这个问题一时很难搞清楚,也许成为一个难以揭开的历史之谜。
  石刻是如何保护又如何被发现的
  随着参加樱桃沟军事夏令营的营员们先后离开北平,投身到全面抗日战争中去,“保卫华北”石刻也逐渐被掩埋于岁月的尘埃中,《赵德尊回忆录》中就没有提及“保卫华北”石刻的事情。据陆平的女儿回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陆平把自己和赵德尊在樱桃沟共同凿刻“保卫华北”的经历讲给他们听。
  《北京党史》2018年第2期刊载了陆微的《回忆寻找“保卫华北”石刻的经过》,通过该文才知道这块石刻重新被发现的大致经过。
  1974年4月,陆微带着几位朋友一起来到西山樱桃沟寻找“保卫华北”石刻,一开始没有找到。之后,他们又去了一次,还是无果而返。陆平仔细回顾了山石的大小以及它所在的位置。8月6日,陆微领着小妹、肖行军、刘敏等人,再次来到樱桃沟。这次目标、范围更加明确了,他们在石块和溪水中认真搜寻,突然,有人看到有块石头上有字。陆微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大青石。这里位于元宝石下方的泉水旁,山谷地势相对开阔平缓。这块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大山石几乎成直立状坐落在沟谷西侧,它的上方斜长着一棵大树。他们刮去山石上厚厚的泥土和青苔,捧来溪水,冲刷掉泥沙,正是“保卫华北”石刻,他们重新把“保卫华北”描画得格外清晰醒目。肖行军举起照相机,大声地招呼道:“快去,到石刻跟前,给你们姐仨留个影,留下这永久的纪念吧!”
  陆平从子女口中得知此事,十分高兴。1975年暮春,他便在子女的搀扶下,来到了樱桃沟“保卫华北”石刻前,他看到石刻时十分感慨地说:“这么多年了,它还在这里。”说着便依石而坐,在“保卫华北”石刻前拍照留念。同年8月,陆平又与弟弟刘居英一起,再次来到石刻前,并且和弟弟拍了合照。
  关于“保卫华北”石刻是怎么被发现的这个问题,还有一种说法。根据李伶的《一二·九运动铭志石的由来和发掘经过》记载,她的堂姐夫王宝臣是北京植物园绿化组的老工人,1980年秋,他带着十多位新人在樱桃沟里清除杂草,猛然间在那一大片乱石堆里的一块青石上发现了刻字痕迹,他小心翼翼地剔除了覆盖于字痕上的污泥,露出了“保卫华北”四个大字。于是,便将此事向植物园管理处主任邓正一做了汇报。
  此后,不少媒体在介绍“保卫华北”的发现过程时,采用了这种说法。
  2021年党史专家刘岳在“北京党史慕课”的系列讲座中,提到“保卫华北”石刻的发现经过时,采用了陆微的说法。笔者查阅2018年第2期《北京党史》陆微的文章,文中并未附当时拍摄的图片,但在网上搜索时发现,有自媒体在2020年引用了陆微写的《回忆寻找“保卫华北”石刻的经过》一文,并在文中附上了1974年8月6日陆微他们三人与石刻合影的照片,刘岳的慕课视频中也用了这张照片。
  或许,陆平的子女们发现了“保卫华北”这块石刻,但在当年的环境下,他们没有对外声张此事,石刻仍在原地,没有移动,几年后再次被泥土覆盖了,这才有了第二次被发现的经历。
  “保卫华北”石刻为什么能够保存下来,而没有被人发现和破坏呢?据陆微的回忆文章,是因为有人给它做了“伪装”。在他们发现“保卫华北”石刻后,陆微的妹妹又一次来到石刻处,偶遇一位上了年纪的守园人。据这位守园人讲,听山谷中周家花园的老人念叨过,为了躲避日本人的“扫荡”,他们把“保卫华北”石刻糊上厚厚的泥土,并在它的四周种满“爬墙虎”,才没有被破坏,历经几十余年风雨侵蚀,石刻仍保留着清晰的轮廓。1983年12月8日,首都青年学生在樱桃沟举行了“一二·九”运动四十八周年纪念活动,并对“保卫华北”石刻进行了修缮。
  “保卫华北”石刻的原址在樱桃沟里“元宝石”对面的大树下(白鹿岩东涧谷南坡上),该石刻一直待在这个地方,没有移动过。
  1984年春,为便于大众观瞻,有关部门使用起重机将这块石刻从樱桃沟的石堆中移到了西边的人行道旁,就是当今所在的位置,周围再配以铁质的护栏,并以红漆覆盖了白漆字痕。根据《陆平纪念文集》记载,石刻挪后不久,陆平再次来到石刻前并留影。该年的12月,在“保卫华北”石刻的原址上方开始建纪念亭,一年后纪念亭正式落成,彭真同志题写了“一二·九运动纪念亭”几个大字。此后,这里成为北京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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