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人 著
和《美芹十论》相比,《九议》的核心观点与之并无太大变化。从“欲其胜也,必先定规模而后从事”的立论来看,辛弃疾确定应已备战为先,而在司农寺的履职经验也使其对钱粮准备有了关注,以至直接批评国库被浪费的现象。他写道,国家用于岁币和郊祀的费用过大,不如用于恢复之事。但节约不是唯一途径,辛弃疾为此提出了“宽民力”,认为“可以息民者息之,可以予民者予之。盖恢复大事也,能一战而胜乎?其亦旷日持久而后决也”等。
非一日完成的文章脱稿后,辛弃疾满怀信心地上呈虞允文。就当时来说,虞允文为宰相后,确为朝廷举荐了一大批人才,如汪应辰、赵雄、黄钧、胡铨、洪适、留正、韩元吉、丘崈、晁公武、汤邦彦、尤袤、王佐等,还荐布衣李垕制科。辛弃疾对虞允文抱有指望,实属正常之事。但没想到的是,《九议》上呈之后,竟未得到半字回复。辛弃疾或许不会去想,他对朝廷提出批评,也就是对执掌朝政的宰相虞允文提出批评。在辛弃疾那里,批评是提醒和建议,无须顾忌,有顾忌也难以行文。这也考验了虞允文是否有宰相的真正肚量。
虞允文没有回答,也就无从知晓他的真实想法。当辛弃疾面对呈文再一次石沉大海的失落,不由拿起年初填写的《青玉案·元夕》一词,怅然重读。该词也是辛弃疾南归后写下的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代表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元夕即元宵节,系中国传统佳节。鉴于辛弃疾是乾道六年(1170年)五月至临安,又于乾道八年(1172年)正月离开,该词便可推断为乾道七年(1171年)元夕日所作。宋时元夕景况,从北宋阮阅编撰的《诗话总龟》中的《宴游门》中可见,“正月十五日夜,许三夜夜行……士女无不夜游,罕有居者。车马塞路,有足不蹑地,被浮行数十步者。王公之家,皆数百骑行歌”。可知元夕前后的三夜都热闹非凡,从场景描述看竟是摩肩接踵,人被挤得可足不沾地。就辛弃疾该词的上阕而言,字字呈现繁华,几可和北宋时相媲美。
但不论君臣与百姓如何尽情度节,辛弃疾面对歌舞升平之景内心仍涌上孤寂。眼前繁华如旧,却不是货真价实的都城,此时开封是如何度节的,北方民众是如何度节的?即便北方的今日也张灯结彩,也肯定不如此刻的临安所见。
写这首词时,辛弃疾到临安已有半年多了,除了结识张栻、吕祖谦等人带来些许安慰,其他之事都一言难尽。朝廷的北伐之声虽时有出现,却终不见任何准备,因而辛弃疾徒有一腔壮志,总无以得到舒展。今宋、金以“叔侄”相称,难道随着一年年时光流逝已无人觉得此为屈辱?在此元夕之时,眼前的满城灯火,倒真还令人不思刀兵。但辛弃疾从北方归来,北方宋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靖康之耻”更无日不忘,实现恢复中原的理想真就遥不可及吗?在流连节庆的百姓中,有没有和自己相同志向的人呢?辛弃疾看着如画夜景,写下“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便将自己在满目繁华中的孤寂表达得淋漓尽致。千载之后,今日读来,依然令人感受到辛弃疾当时的苦闷内心和难耐孤寂。
“那人”究竟是谁?或许只是辛弃疾脑海中的一个幻象,又或许是自己寂寞的身影。(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