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蜡与绿玉
北京晚报

2025-12-01 14:04 语音播报


  ▌钱杰
  《红楼梦》第十七至十八回元妃省亲时,令宝玉为“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浣葛山庄”这“四大处”各赋五言律诗一首。宝玉写到“怡红院”一首,宝钗见他草稿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便趁大家不注意,建议他说,因元春不喜匾额“红香绿玉”,将其改作“怡红快绿”,所以宝玉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即可,典出唐代钱珝咏芭蕉的诗句。
  二百多年来,不知有多少红迷读到此处纠结不已:元妃“不喜”的到底是“红香绿玉”,还是“绿玉”,抑或就是“玉”?
  清代人读得比我们细。三家评《金玉缘》本中,太平闲人张新之评曰:“去一‘香玉’……香玉乃黛玉寓言,奈天心早已去之何”。所谓“香玉乃黛玉寓言”,是指第十九回省亲后大正月里那个温馨的晌午,宝玉黛玉“躺在同一个床上说笑话逗趣”时借小耗子精之口说的“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的梗儿。张新之的意思是,早在省亲时,贵妃娘娘的“天心”里,对弟妹的属意就已排除了黛玉。
  如此这般按张新之的意思读下来,若是怡红公子贾宝玉占一“红”字,则“绿玉”无疑又是指黛玉。“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虽是宝玉胡诌,但委实从汉代起,西域出产的矿石“黛”就一直是画眉的最主要原料。黛在汉代称青石,是一种黑中透绿的石墨。由宝钗捉刀改去“绿玉”,的确引人遐想。
  由此再回想此前元妃乘舟刚入大观园石港,一眼瞅见宝玉所题“蓼汀花溆”四字就说:“‘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抗战时期,国学大师刘文典在西南联大校园月下秉烛讲红楼,说作为皇妃的贾元春,此时就已属意宝钗了。因为“花溆”的“溆”字,其形似“钗”,其音似“薛”;而“蓼汀”二字反切为“林”……《红楼梦》里的诗词,真是各有各的解读法。
  我们先从“蓼汀花溆”说起。“蓼汀”一词当从唐代罗邺《雁》诗“暮天新雁起汀洲,红蓼花疏水国秋”想来,其意境未免萧索、泄气。而“花溆”一词,应从唐代崔国辅《采莲》诗“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想来,正与贵妃省亲的排场热闹相协调。故而此处您让谁打眼一看,也必说“花溆”便好,不必“蓼汀”。
  当“试才题对额”时,宝玉一说这个“蓼汀花溆”,贾政便批他“胡说”。之所以暂时保留,是贾政考虑到“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同时也给贵妃批改(以显其高明),留出了余地,这是贾政作为父亲、臣子的思虑周全老到之处。刘文典先生之论,高则高矣,却不免有解读过度之嫌。
  再说宝钗的提示莫用“绿玉”,愚意以为,这仍是作者惯用的“皴染”之法。皴染宝钗的博学多闻、会“看眼色”、善“察上意”。蔡义江先生曾点出,“绿蜡”实与“春犹卷”同一出处,钱珝《未展芭蕉》第一句是:“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宝玉既已化用了这首诗的词句,怎还需待别人提醒“玉”可用“蜡”代替?想来必是作者为皴染强调宝钗学问优于宝玉,故意让宝玉先写成“绿玉”,自设难题,再去请教宝钗如何改动及“可有出处”,而宝钗处答案现成,一问便得——此种自相驳难、自破自立的写法,正是小说家常用的“狡猾”“淘气”之笔,不必过多联想的。
  至于元妃改“红香绿玉”,实则这四个字联在一起本就俗气、呆板,元妃改后的“怡红快绿”,变为一个意动词组,一望而知高下。第三回里,脂砚斋在给丫头起名字这件事上,专给老太太点赞:“妙极!此等名号,方是贾母之文章。最厌近之小说中,不论何处,满纸皆是红娘、小玉、嫣红、香翠等俗字。”好笑的是四十七回里,贾赦强娶鸳鸯不成,又花大钱买了一个女孩回来,偏就唤作“嫣红”。母子情趣之迥异、情感之疏离,于此又见一斑。可见作者原就讨厌“香”“玉”这些俗字,点缀在“幼童”所作诗词中间或可稍忍,堂而皇之出现在匾额之上则忍无可忍。
  张新之的解读联想,乍一看挺有趣,再思,也不过还是有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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