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崇瑞与近代妇幼卫生事业
北京晚报

2025-11-20 13:40 语音播报



杨崇瑞
  ▌高希
  在东城区交道口南大街136号,北京市东城区妇幼保健院的影壁墙上,有一座浮雕:一位医者目光温和却透着坚毅,身旁“牺牲精神,造福人群”的题字格外醒目。她就是杨崇瑞,这八个字既是她当年为助产学校立下的校训,更镌刻着她与北平妇幼卫生事业的一生羁绊。
  1891年,杨崇瑞出生于通县燕郊镇兴都庄(今属河北三河),父亲是个乐于助人的读书人。四五岁起,她开始在家里读书认字。十三岁,她来北京的贝满书院(贝满中学前身)读书,两年后升入中学。1910年,杨崇瑞考入协和大学理化科(医预科),两年后进入华北协和女子医科大学(后并入北京协和医学院)深造。
  当年,医学院全英文授课,解剖学、病理学等数十门课程对专业与语言能力要求很高。为攻克语言关,杨崇瑞每天提前到教室背专业词汇,夜晚研读外文医学著作。求学期间,她还热心参与青年会社会服务,在街头为贫苦民众义诊。
  1917年,杨崇瑞获医学博士学位,成为我国较早获此学位的女性之一。毕业后,她先后在山东、天津的医院工作。1921年,杨崇瑞重返协和医学院进修,按照原计划,她要在外科、妇产科、眼科各学一年。在妇产科做了六个月深入研究后,她被聘为协和医学院妇产科专任医师。这一留,就是三年。
  三年里,杨崇瑞并未将自己局限于协和医院高大的围墙之内。每星期,她会特意挪出半天时间,到灯市口一个简陋的诊疗所,为女工们进行产前检查,并介绍孕妇到医院分娩。后来,她又增加一个半天,跑到齐化门外专为孕产妇设立的产前门诊服务。当时的她,忙碌于这些琐碎而具体的工作。她觉得她们“是最需要帮忙的人”。
  此时的杨崇瑞并未意识到,走出医院、主动上门的服务,其实属于公共卫生领域。多年后,杨崇瑞回忆起这段经历说道:“从今天看来,这两项工作,显然属于公共卫生范围。但那时我并没有这个认识,不但我没有,医界一般人都没有。”
  那时,协和的公共卫生科刚成立不久,科主任是充满远见却略显孤独的英国人兰安生。他的科室除了他自己,只有一名打字员。兰安生逢人便宣讲公共卫生的重要性,但应者寥寥。转机来自一场危机。
  1923年,协和校园内突发天花疫情。恐慌之下,兰安生博士关于公共卫生的理论,引起了人们的重视。之后,另一桩悲剧给了杨崇瑞所在的妇产科直接冲击:一位来自齐化门外的产妇,临产数日才被送往医院,最终因子宫破裂而不治身亡。这件事深深刺痛了医护人员。大家意识到,如果有及时的产前检查和指导,悲剧本可避免。于是,协和妇产科在城外五六里的一个村子设立了产前门诊。
  1924年,河北三河县的一位乡民,写信给协和外科,信中质朴地询问:“你们外科治得好,不知要怎样生产安全,让孩子不死,可吃什么药?”外科将信转给兰安生,兰安生与妇产科商议。结果,一个调查团组建起来,奔赴三河县和遵化县,专门调查导致新生儿大量死亡的“四六风”(破伤风)的状况,杨崇瑞也参与了这次调查。
  杨崇瑞发现,仅依靠看病,只能帮到少数人,改变不了广大母婴面临的生存困境,尤其是在农村,母婴死亡率更是高得吓人。她决定努力推开新法接生。
  1925年,杨崇瑞获得赴美国霍普金斯大学深造的机会。临行前,兰安生博士来与她商量,问她是否愿意先到加拿大参观公共卫生和妇产科。杨崇瑞欣然同意。这次北美和随后长达半年的欧洲之行(考察英国、德国、丹麦等国的公共卫生和助产教育),改变了杨崇瑞的人生选择。她后来回忆道:“这次旅行,开了我不少眼界。兰先生一番苦心没有落空。”她看到,在欧美国家,公共卫生是一条保障民族健康的“捷径”,远比被动治疗更具建设性。她认识到,对于经济贫困的中国,公共卫生建设是一个最节约而最易生效的预防疾病、保障健康的方法。
  归国后的杨崇瑞担任协和公共卫生科讲师,兼第一卫生事务所保健科主任。她在《中华医学杂志》发表《我国助产教育》一文,疾呼“中国每日多死产母四百人,皆因缺乏科学助产”。
  当时,婴儿“四六风”和产褥热是北平母婴高死亡率的主因。杨崇瑞打算培训助产人员,来解决母婴健康问题。协和妇产科主任马士敦建议招小学程度女子,短期培训后替代接生婆,这也为助产职业打牢基础。
  1928年,杨崇瑞在中华医学会年会上宣读助产教育计划,提出分层培养助产人才。两年制本科培养师资,六个月速成班应对急需,两个月讲习班改造旧产婆。同年,北平成立产科教育筹备委员会,李德全、郑河先等社会名流参与推动。
  1929年1月,中央助产教育委员会成立,决议采纳杨崇瑞的方案,国立第一助产学校就此诞生,杨崇瑞任校长。学校最初设在灯市口71号民房,后迁至麒麟碑胡同。这里从明朝起就是产婆聚居地,借“麒麟送子”传说,能打消百姓对新法接生的顾虑。杨崇瑞为学校定下“牺牲精神,造福人群”的校训,课程涵盖解剖生理学、产科等,为破除社会偏见,增设了社会学、心理学课程。杨崇瑞除编写讲义、亲自授课外,还四处奔走,筹措经费。当时林巧稚、朱章庚、潘光旦等专家也在学校任教。有时学校经济拮据,杨崇瑞就拿出自己的工资积蓄,聘请教师,使学校生存下去。学校规定学生须完成30例接生,也要学习管理知识,还要去校外的卫生单位参观。
  此外,她还要求学生学会骑马、骑自行车,在她看来“下乡接生没好路,快一步就能多救一条命”。在校学习结束后,学生还要到北平市保婴卫生事务所、北平市第一卫生事务所和燕京大学清河乡村卫生实验区实习,这些做法令学生们更加直接体会到助产士在公共卫生体系中的意义。
  国立第一助产学校还设有产院(今东城区妇幼保健院,曾称东四妇产医院),主要服务北平民众,住院费每日5角,含医药、饮食、护理等,贫困患者还可酌情减免费用。
  1929年至1939年,产院累计门诊13余万人次,接生3.3万次,上门接生1.3万余次,北平城区产褥热和新生儿破伤风发病率大幅下降。
  1937年初,杨崇瑞以国际联盟妇婴卫生组专家身份在欧洲、亚洲等国考察。七七事变后,她赶忙回国。11月抵达汉口,她参与了红十字会医疗队,积极投身抗战事业。抗战胜利后,1946年1月,杨崇瑞被派回北平,接管并恢复国立第一助产学校。1948年,她被联合国国际卫生组聘为专家。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她了解到新中国对技术人员的欢迎、对妇幼卫生事业的重视,便克服重重困难回国。
  1949年11月,杨崇瑞任卫生部妇幼卫生局首任局长,以北京为试点构建妇幼卫生三级网。
  1951年,国立第一助产学校并入到北京医学院(今北京大学医学部),当时有学生450余人,助产训练班、师资班学员数百人,这些学生毕业后遍布北平及全国,成为新中国妇幼保健事业的骨干。
  在她的努力下,北京妇幼卫生事业飞速发展。至1957年,助产士从1300人增至3577人。婴儿死亡率、产妇死亡率大大降低,曾夺走无数生命的产褥热、新生儿破伤风基本消失。1983年,杨崇瑞在京病逝。临终前,她嘱咐将毕生积蓄及200余册外文书籍捐给北京医科大学(今北京大学医学部)图书馆,其中,她于20世纪20年代从欧美带回的助产专著,至今仍是珍贵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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